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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納蘭秋童

  “這不重要。”

  謝玄衣瞇起雙眼,直切主題:“你經歷了什么?”

  這段時間,他已經檢查了女子手中所捏的那枚碎裂如意令。

  書樓給出的每一枚如意令,都有專屬的標記…這枚如意令正是屬于“鵜鶘”的私人物品。

  不過。

  當著鈞山的面,他沒有直接點破對方身份。

  “前些日子,火主大人讓我駐扎在‘平芝城’,這是一座極小的小城。”

  鵜鶘猶豫了一下,緩緩說道:“本來一切太平,但陳翀麾下鐵騎忽然到來,毫無預兆開展了一場剿匪,平芝城附近山上的那些匪徒逃竄流落,一路燒殺搶掠,攻破城門…”

  謝玄衣道:“然后?”

  鵜鶘神色黯然:“火主大人讓我守護平芝城,我自是上前抵抗。只可惜這些流寇之中有陣符師坐鎮,還有好幾位境界不俗的高手,我雖竭力拼殺,卻未能護住城門。”

  她緩緩將那一日的經過,說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平芝城城門被攻破了?”

  謝玄衣默默聽完,問道。

  “…是,不過平芝城并未被徹底屠殺。我前去抵抗之時,打開了小城后門,許多人都逃掉了。”

  鵜鶘聲音沙啞道:“這一戰極其慘烈,我僥幸殺出一條血路,但偏偏如意令被震碎了,無法聯系火主大人。恰好聽到了使團抵臨沅州的消息,便連忙出發,想看看能不能在官道上碰碰運氣。”

  她攤開手掌。

  破碎的如意令,在昏暗符箓照耀下閃爍輝光,還沾染著血漬。

  “你運氣不錯,正好遇到了使團。”

  謝玄衣平靜道:“再晚些時候見面…這傷勢就不用醫治了。”

  “是啊…”

  鵜鶘泫然欲泣,喃喃道:“我愧對火主大人。”

  “倒也不用那么傷心。”

  謝玄衣笑了笑,“反正你也不在乎平芝城那些人的生死。”

  此言一出。

  車廂頓時陷入寂靜。

  鵜鶘神色也變得古怪起來,她抬起頭,聲音困惑:“小謝山主,你在說什么?”

  “平芝城這些人,死了便死了,不重要,我只要表現得足夠悲傷,能夠騙過謝真就好。”

  謝玄衣面帶譏諷地開口說道:“這才是你此刻的真實想法吧…納蘭姑娘?”

  納蘭二字落下。

  車廂氣溫快速下降,泫然欲泣的鵜鶘重新坐直身子,她斂去了那悲傷黯然的神色,眼眸逐漸變得冷漠,無情,一縷幽暗的道意正在發散,不過被她控制在了極小的范圍之內。

  謝玄衣低頭看著自己的發梢,衣袖,肩頭。

  對方的道則似乎與“冰雪”有關。

  這些地方,都結了一層薄薄的霜雪結晶。

  “噠。”

  “噠。”

  “噠。”

  馬車依舊在顛簸,清凈符籠罩的這片方寸之地,在短短的數十息時間內,氣氛一變再變。

  在沉寂片刻后。

  熟悉的話語再次響起。

  “不愧是小謝山主。”

  鵜鶘重新直視著謝真的雙眼,這一次她換了語氣,帶上了三分詫異,三分欣賞,以及三分戲謔:“…你是怎么認出我的?”

  這個回應,便等同于坐實了謝玄衣的猜測。

  她,不是鵜鶘。

  納蘭秋童伸出一只手,輕輕抹了抹面頰,那張覆在肌膚上幾乎生根的面皮,發生了些許變化,原本柔和的五官,變得冷漠不近人情,這是一張孤高清冷的面孔,眉心還落了一枚紅痣,顯得有些妖艷。

  “認出你,并不難。”

  謝玄衣兩根手指,捻起一枚如意令碎片,淡淡道:“真正的書樓暗子,不會在乎自己的生死。倘若火主給出的任務是守護平芝城,那么在平芝城破門之前,這位暗子要么死戰,要么戰死…城破之后,更不會茍延殘喘地來找使團哭訴。”

  “哦?”

  納蘭秋童捋了捋鬢發,笑道:“褚國人還真是不惜命…書樓是怎么把好端端的人培養成這樣的?”

  “心中留有一口氣,便不在乎生死。”

  謝玄衣嗤笑道:“你演得太過了,還是太年輕。”

  他的神念,自始至終都懸停在對方頭上。

  這位“鵜鶘”蘇醒之后的每一縷情緒流轉,都在謝玄衣的感知范圍之內。

  很顯然。

  這位玄微島傳人,來到離國并沒有太久。

  納蘭秋童的狀態,和段照很像。

  境界不錯,天資尚可,只可惜…為人處世的手段,太稚嫩了,喜怒哀樂,清晰可見。

  “呵呵…”

  納蘭秋童聽完這個評價,并不動怒。

  她笑盈盈道:“謝真啊謝真,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要有意思,你既然猜到了我是納蘭秋童,為何先前還要遣散鈞山真人,以及那個女子陣符師?”

  “你的身上沒有殺意。”

  謝玄衣木然道了這么一句。

  這當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如果此刻偽裝鵜鶘的人,不是納蘭秋童,而是一位陰神境界的存在,那么此時此刻的場景,便是三位頂級轉世者齊聚一節車廂,一邊假意交談,一邊暗中商量如何聯手將這陰神扼殺在車廂之中。

  主要的原因,就是納蘭秋童太弱。

  區區一位洞天圓滿。

  謝玄衣還怕對方暴起,殺了自己不成?

  “師尊說得沒錯,你是一個極度自負的家伙…”

  納蘭秋童忍不住感慨道:“明明知道我是納蘭玄策的弟子,竟還敢與我一見,是因為天驕榜的排名緣故?你就如此瞧不起排在你后面的人?”

  話音落下。

  她忽然毫無預兆地出手。

  寒光閃爍,被鈞山真人收入儲物袋的那把短匕,此刻被納蘭秋童擲出。

  “唰!”

  車廂空間極其狹窄。

  謝玄衣神色不變,微微挪動頭顱,這把匕首擦著他的面頰,險險掠過,直接釘入車內,發出沉重的一道鈍響,車廂用料扎實,匕首插入其中,發出低沉震顫,由于符箓籠罩之故,這聲音并未外傳。

  緊接著。

  納蘭秋童反握短刀,撲了過來。

  書樓情報里提到過,玄微島傳人主要修行機關術,通常不注重體魄,可眼前這女子分明相反,納蘭秋童的廝殺之術相當狠厲,擲匕,拔刀,只在一瞬之間,這分明超出了書樓的情報范圍。

  “轟隆隆!”

  謝玄衣反應極快,身軀元火點燃,大竅鼓蕩風雷之音。納蘭秋童的突然出手速度已經很快,但他的反制速度更快。

  短刀還未刺入面頰,便被錯手彈開。

  謝玄衣瞬間完成奪刀,一擊肘擊對準女子面頰毫不留情砸去——

  納蘭秋童瞳孔收縮。

  玄微島的情報也出現了失誤。

  劍修殺人只在千里之外,可這謝真的體魄廝殺之術竟然比自己還要強悍?!

  短刀被奪,她下意識向后退去,但車廂太窄,一剎便退無可退,好在這后退剎那,已經騰出空間,納蘭秋童抬起雙手疊掌放在面前,硬生生接住謝玄衣這勢大力沉的一肘,緊接著歪斜頭顱泄力,但迎接而來的便是一擊膝撞。

  “咔嚓!”

  納蘭秋童只能強行抬膝對撞!

  車廂內迸發出一聲入骨入肉的撞擊!

  這一下聲音極其清脆,很明顯…有人骨裂了。

  謝玄衣身上元火收斂,他重新坐了回去,一只手把玩著從納蘭秋童掌中奪下的短刀,插在面頰旁的那把短匕還在輕微震顫。

  而另外一邊,則要慘淡許多。

  納蘭秋童面色蒼白,一條腿軟綿綿落下,膝蓋幾乎粉碎,只能勉強維持著坐姿,至于疊在一起的手掌,則是發麻發酸。

  很難想象。

  坐在面前看似瘦弱的黑衣少年,竟然能爆發出這般恐怖的力量。

  只一個照面,就將自己打傷!

  她知道,這還是謝真留手的情況…如果對方動真格的,那么膝撞之后,便是暴風驟雨的攻勢!

  “現在你知道,我為何敢和你單獨相見了?”

  謝玄衣低眉開口:“對我而言,你并沒有什么威脅…我沒功夫和你浪費口舌,你來見我,想聊什么?”

  納蘭秋童咬了咬牙。

  天驕榜揭榜,她本以為自己一騎絕塵,定奪魁首。

  結果竟然排在了第二!

  師尊告訴她,切勿動怒,切勿浮躁,可她不相信…這姓謝的比自己強,今朝一見,當真讓人道心崩潰。

  她輸了,而且輸得很徹底!

  納蘭秋童的眼中掠過了一抹不甘,但冷靜下來之后,她認清楚了現狀。

  “交易。”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你先前說得沒錯,我這些年一直在玄微島苦修,近日才來到大離王朝…我今日來見你,乃是奉家師之令,想和你談一樁交易。”

  謝玄衣抬起頭來。

  他倒是沒想到,納蘭玄策會想和自己談交易。

  不過。

  對方的意圖倒也不難猜。

  “…關于佛門?”謝玄衣帶著些許試探。

  “不錯。”

  納蘭秋童點了點頭:“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大離王朝的當今局勢,我家師尊與梵音寺乃是處于對立之面。如今沅州,婺州,虞州,已盡數歸屬于陳翀上柱國,大勢加持之下,佛門落魄,只是時間問題。”

  “嗬…”

  謝玄衣沒忍住笑出了聲。

  果然如自己所料。

  納蘭秋童來此,是想勸說自己,放棄與使團同行。

  納蘭玄策要滅佛!

  “你笑什么?”

  納蘭秋童冷冷開口:“佛門與大穗劍宮,道門并稱天下三教,如今梵音寺勢微,對大穗劍宮而言,難道不是好事?”

  這千年。

  三教起起伏伏,各自爭鋒,爭斗了十數個甲子。

  即便天下太平,江湖也不會太平。

  大穗劍宮曾一度被認為是三教之中最弱的存在,甚至有過一段歲月,有人提出要將“大穗劍宮”踢出三教并立的行列。

  “我家師尊,并不想與大穗劍宮為敵。倘若你現在率人離開使團,師尊可以網開一面,不予追究。”

  納蘭秋童道:“此后的爭鋒,風波,便都與你無關。”

  謝玄衣若有所思,并未回應。

  這般沉默,只維持了數息。

  納蘭秋童鄭重警告道:“謝真,你既然到了離國,便應該夾起尾巴做人,這里與褚國不同…”

  “哪里不同?”

  謝玄衣自嘲笑了笑:“納蘭姑娘莫不是覺得,褚國境內都是謝某的朋友?”

  這一句話,讓納蘭秋童直接噎住了。

  即便她久居玄微島閉關修行,可也知道謝真的師父,乃是當年大名鼎鼎的玄衣劍仙!

  整個大褚,都在追殺謝玄衣!

  所謂子承父業…弟子承了師父的殺業,謝真入世以后招惹的麻煩,比起謝玄衣只多不少。

  “你…”

  納蘭秋童沉默片刻,道:“你這句話的意思,是要拒絕了?你想做師尊的敵人?”

  “有意思。”

  謝玄衣聲音也冷了下來,道:“謝某奉行褚國詔令,前來出使,納蘭玄策連面都不漏,只讓弟子帶話,就要我滾出離境…這就是玄微島的待客之道么?仔細想想,謝某還未跟你清算,伏殺書樓暗子的恩怨!”

  如今他已經可以確定,平芝城的意外,根本就不是意外。

  書樓之所以聯系不上“鵜鶘”,便是因為他的如意令被取走了。

  納蘭秋童能夠拿著這枚如意令與自己見面,說明鵜鶘大概率已經遭遇了不測,不過還有一個相當重要的訊息可以推斷得出,那便是納蘭玄策這邊,還不清楚“書樓”的真正計劃。

  鵜鶘真正的任務不是守護平芝城,而是守護褚果。

  書樓賜下的任務,層層加密。

  鵜鶘可以不清楚褚果的真實身份,但一定要清楚,這是最重要的“受保護者”。

  “平芝城遭遇寇亂”這樣的消息,納蘭秋童應該不會作假,想必是陳翀鐵騎在匪亂之中捉住了這位書樓暗子…至于后來發生了什么,并不難猜,大褚有皇城司檀衣衛這么一個陰暗機構,納蘭玄策麾下的“鉤鉗師”一樣手段毒辣。

  “不過是一枚暗子罷了…殺了便殺了,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納蘭秋童厭惡將如意令碎片撣去,她冷漠注視著謝真的雙眼,帶著玩味興致地開口:“看來這叫‘鵜鶘’的暗子身上,果然還藏著不小的秘密啊。當初鉤鉗師連夜審訊,甚至動用了神魂秘術,都未能攻破她的神海,這家伙到底領了什么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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