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鐵騎沖殺之聲盈沸,使團之中,一片混亂。
蒼字營鐵騎撞入車隊之中,提刀便砍,不僅僅奔著人去,刀罡砸碎車轱,木廂…一時之間,木屑與書頁齊齊翻飛。
這種時刻,自顧不暇。
梵音寺僧人很有節氣,沒有后退半步,去路被切斷之后,僧人們便下車結陣,與鐵騎對抗。
只可惜。
蒼字營的沖擊力太強。
山林上空,不斷飄出符箓,有人坐鎮在這場戰火的幕后,不斷施加陣紋之術,使得方圓百丈的天地都被限制,元氣用一縷少一縷。
“…籠仙陣。”
鈞山真人神色難看,他咬牙道:“這大陣是離國皇室用來克殺陰神的大陣,與大褚皇族的‘鎖龍陣’齊名,一旦陷入此陣之中,元氣便會越來越少。”
修行者的力量來源,便是元氣。
除非是只修金身的武夫。
可即便是武夫,落入這種大陣中,也很難逃脫,大陣會時刻汲取生機,元氣,神魂…
“孟克儉坐鎮‘斷腸崖’。”
謝玄衣垂下眼簾,輕聲道:“這籠仙陣大概就是他布下的,剛剛那撥箭雨…應該也是他。他在幕后觀察著這一切,我們不現身,不出手,他大概便也不會出手。”
陳翀麾下的兩員大將,作戰風格不同。
先前在寶瓶口負責伏殺的杜允忠,生性勇猛,擅長沖殺!
而孟克儉,則被稱之為“毒將”。
此人手段毒辣,行事風格縹緲不定,讓人難以捉摸。
正因有這兩人搭配,一正一奇,陳翀的蒼羽二營才能在大離境內所向披靡,人人聞風色變,退避三舍。
“這家伙,是想看我們被困死陣中?”
“老子倒要看看,這狗屁大陣…有沒有傳說中那么厲害!”
鈞山真人深吸一口氣,此刻廝殺慘烈,孟克儉再不現身,使團眾人就快扛不住了,容不得絲毫拖延。
他眉心一縷紫電蕩起!
就當道袍稚童要掠出之時,一只手掌輕飄飄按在其肩頭。
“…嗯?”
鈞山怔了一下。
“衢江那次,辛苦你和妙真了。”
謝玄衣輕聲道:“這一次,交給我…這座大陣絕非硬撼可破。鈞山道兄還請坐鎮此地,找準機會,突破鐵騎,帶著鄧白漪和密云逃離此地。如果我沒猜錯,這些人不在乎使團經文,只在乎密云生死。”
鈞山神情陰沉,沒好氣道:“臭小子,你這是做什么?想一個人逞英雄?!”
“謝某惜命,也沒那么大本領。”
謝玄衣搖了搖頭,轉過頭來,平靜問道:“你還記得‘鎖龍陣’的陣圖么?”
這一問,問的正是鄧白漪。
“…記得。”
鄧白漪楞了一下,立刻答道:“‘鎖龍陣’是和‘凰火陣’同一級的頂級大陣,想要施展,極其復雜。當初你給我的陣紋綱要之中,記載了這座大陣的細致陣符…”
“不錯。”
謝玄衣欣慰地點了點頭,道:“鎖龍陣是道門符陣演變而來,眼前大離的‘籠仙陣’同樣禁鎖元氣,其實和鎖龍陣乃是異曲同工,玄微島的陣符之道再詭譎,也逃不出道門的總綱。”
“喂喂喂,什么情況…”
鈞山真人聽得神色郁悶,按輩分來說,他才是道門真人!
怎么這兩個家伙,說起道門術法,自己一句話也插不進去…
不過,他的確不太擅長符術。
鈞山前世是太上齋和玉清齋的齋主,他擅長雷法和劍術,全部心思,都用來鉆研這兩條大道了。
“現在情況很簡單。”
謝玄衣望向鈞山,沉聲道:“想要逃命,須得先破籠仙陣。這世上大陣在落成之前,都有弱點缺點,我不敢確保自己一定能找出來,但恰好有個看過‘鎖龍陣’的陣道天才,可以對付這異曲同工之妙的‘籠仙陣’。這也是我選擇現身的原因——”
“我先現身,拖住鐵騎,為你和白漪爭取時間,一旦找出大陣弱點,便直接將其擊破!”
鈞山忍不住道:“那你呢?破陣之后怎么辦?”
謝玄衣道:“不必擔心,一旦你們成功突圍,我立刻就會跟上…如果猜想屬實,這場截殺只是針對密云,破陣之后,其他無辜之人,興許還能逃得一條性命。”
“孟大人。梵音寺使團的金光陣,似乎沒什么動靜?”
火海一側,密林深處。
羽字營鐵騎嚴陣以待,一位鐵騎校尉低聲詢問道:“弟兄們還不沖鋒么?”
“急什么?”
坐在馬背上的瘦削披甲男人,一邊向天頂拋灑符箓,一邊輕描淡寫道:“籠仙陣馬上將要落成,今日困局已定…還怕車廂里這些人長了翅膀飛走不成?他們不出,便繼續候著,本座都要看看,他們能等到什么時候。”
話音剛落。
一道雪白劍芒,自金光陣中掠出。
“…來了!”
孟克儉瞳孔瞇起,舔了舔嘴唇,死死盯住這道驚艷絕倫的劍氣流光!
聽說大穗劍宮走出了一位不世出的天才。
比之當年謝玄衣也不遑多讓!
今日,他倒要看看,這登頂天驕榜的少年劍修,究竟抵達了什么境界!
一道悶響!
交談之間,謝玄衣忽然伸出手掌,手掌穿過車簾,攥住一把長刀!
這把長刀極其鋒利,漆黑的刀罡纏繞覆蓋在刀面之上,但此刻謝玄衣的掌心猶如金鐵,攥攏之后發力,連人帶刀將其拽入車簾之中,兩根手指輕輕在其眉心抹過,一位蒼字營精銳鐵騎便就此沒了聲息。
金光陣乃是使團死守的最后陣地…但蒼字營已經沖垮了佛門眾僧的防守。
剛剛殺了一騎。
車廂忽然被一刀捅穿,這一刀擦著鄧白漪鼻梁掠過,正準備橫向劈砍之時,被謝玄衣一腳踹飛。
鄧白漪神色蒼白。
來不及反應,謝玄衣便抓住傘劍,起身離開,車簾被大風吹起,下一剎傘劍出鞘,鮮血潑灑。
斑斑點點的殷紅血滴,落在金光陣中,也落在黑衣少年微微側過的面頰上。
謝玄衣默默看了車廂最后一眼。
而后他望向前方。
這場廝殺看似激烈,但其實留給自己的“抉擇”時間不過十數息,使團眾僧臨時搭建的鐵棍陣已經被壓縮到了只有十丈左右的范圍,一半的僧人已經被亂刀砍倒在血泊之中,看上去是很難活了,剩下的則是死死護住金光陣。
梵音寺使團的馬車,幾乎都被破壞。
只剩下金光陣這么一輛。
謝玄衣深吸一口氣,再往前,便是黑壓壓的鐵騎…有一百,兩百?
火海翻涌,大霧彌漫。
他看不清。
在籠仙陣壓制之下,謝玄衣的神念也受到了影響。
納蘭秋童就在諸多鐵騎之中,她以玄微術擬造化身,藏在洪流之中,再度開口:“謝真,你終于出來了,你想清楚了么?現在歸順,還不算晚!”
謝玄衣漠然望著鐵騎左側。
聲音從那里傳來。
這一次,他懶得再叩發劍氣…以他對納蘭秋童這種人的了解,此刻發聲,只有一個目的,那便是在籠仙陣中以玄微術擾亂自己心志,同時消耗自己的元氣。如若不能殺她本尊,那么出劍多少次,都毫無意義,只是白白浪費劍氣罷了。
“鏘!”
謝玄衣拔出傘劍,劍尖捶地。
停頓一剎之后。
他直接前沖,身形一瞬間越過持握鐵棍結陣的諸僧人,撞入鐵騎之中。
“謝施主?!”
“謝大人!!”
一時之間,諸多僧人大驚失色,特執使鐵瞳更是神色慘白。
先前交鋒,他們充分領略到了這鐵騎的難纏!
籠仙陣籠罩之下,有十分力,只能使出六七分,除此之外,元氣飛速消耗,神念幾乎無法延伸出周身三尺!
這種情況下,只能避退。
別說和鐵騎正面交鋒,就是承受一次沖撞,都要折掉半條性命!
可謝真竟然主動殺了進去?!
只聽得一聲劍鳴激蕩,春風野草分鞘,分別落入謝玄衣手中,他貼地掠行,幾乎與地面平齊,傘劍化為兩道連綿寒光,一路砍削,即便被符箓加持過,蒼字營鐵騎依舊無法應付這角度刁鉆的劍氣。
“嗤嗤嗤——”
短短數息,撞入鐵騎陣中的謝玄衣,殺了個天翻地覆。
數十鐵騎人仰馬翻,戰馬被砍去四蹄,重重摔倒在地,而他們也隨之一同墜倒在地,謝玄衣并未停下前沖身形,他一路向著蒼字營鐵騎右翼方向殺去…硬生生扛著籠仙陣,放出神念,春風野草劈砍之下,右翼鐵騎沖陣瞬間被破,他砍翻戰馬,卻不傷鐵騎性命,當然不是因為“慈悲”,而是因為他的目的十分明確。蒼字營主將杜允忠不在,此地最重要的人物便是納蘭秋童。
擒賊先擒王。
有玄微術加持,納蘭秋童看似立于不敗之地。
但只要找出對方“真身”。
這妖女,便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刺啦!”
謝玄衣速度奇快,沖入陣中,一路砍翻戰馬,所過之處,一片哀嚎,但這最后一劍遞出,戰馬轟然倒地,但騎在背上的兵卒卻并未隨之傾倒,而是提前一步,按壓馬鞍,向后飄身撤去——
電光火石之間。
謝玄衣抬起頭來。
他看到了一張神色難看,滿是不敢置信的蒼白俏臉。
(這章略短,所以明天中午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