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搖曳,夜風嗚咽。
褚果,鄧白漪,密云,等在草屋之外。
“吱呀——”
半個時辰后,草屋門打開了。
褚果屏住呼吸,死死攥著衣袖,不敢去看里面的情況…
謝玄衣推著輪椅,獨自出了小屋。
“如何?”
鄧白漪神情緊張,替褚果開口詢問結果。
謝玄衣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用最輕的聲音說道:“我已經盡力了。”
此言一出。
褚果背靠墻壁,緩緩滑坐下來,他顫抖著閉上雙眼。
“讓他一個人靜一靜吧。”
謝玄衣垂下眼簾,鄧白漪心領神會,推著輪椅,帶著密云,就此離開。
今夜桃源很是寂靜。
少年郎仰起頭來,喉嚨滾動,兩行清淚緩緩流淌而下。
“大人,這是元寧郡近些年來的地圖。”
長桌之上。
十幾副古舊羊皮卷陸續攤開。
孟克儉身著輕甲,伸出手掌,自這些地圖之上一一摩挲掠過。
“阿儉,可曾看出了什么?”
杜允忠立于一側。
他雖驍勇善戰,可頭腦相對簡單,這些需要花費心思琢磨的瑣碎累活,向來力不從心。
“有些古怪。”
孟克儉背后凝聚出淡淡的蛇人法相。
并非是直接動用神通。
而是借著道境之力,在推演計算。
這十幾副羊皮卷,在他心湖之中復刻,拓印,最終一張一張重疊。
“這四十一載。”
“元寧郡變化不小…”
“可周遭佛門寺廟,卻是未有太多變化。”
孟克儉瞇起雙眼,緩緩說道:“梵音寺耕種千年,在沅州早就修建古剎,元寧郡遺留的寺廟大多是古寺,新興寺廟也就那么三四座。”
“清照寺,正法寺…”
杜允忠站在一副地圖前,順著孟克儉的點指,認真看了許久,皺眉道:“若是我沒記錯,這幾座新興寺廟,前些日子已經被蕩平了!”
此次滅佛,聲勢浩大。
佛門古剎不能留。
新建的佛殿更不能留!
“是。”
孟克儉手指繼續挪動,落在了一座偏僻荒山之處:“這就是古怪之處…佛門信仰如野草,落地生根,斬之不斷,沅州鐵騎費了老大力氣,將地圖上這些寺廟踏平,即便如此,也不敢說沒有漏網之魚。這樣的情況下,你覺得會有寺廟自行消失嗎?”
杜允忠瞪大雙眼,一下子明白了孟克儉的意思。
“你是說,有人提前覺察到了‘滅佛’。”
“然后,主動拋棄了佛寺?”
這個猜測有些過于匪夷所思。
佛門僧人都是犟驢,這次滅佛行動異常“不順”,也異常“順利”…不順的是,每次鐵騎踏寺,都會遭遇僧人的強烈抵抗,順利的是,這些僧人殊死一搏,正好方便沅州鐵騎一網打盡。
“是。”
孟克儉冷冷道:“這幾座寺廟,去年還在地圖上,今年就不見了,著實可疑。這些座寺廟,有幾座我們親自去過…的確是人去樓空,只剩廟宇,拆了就好。可這座‘圓光寺’,明明在地圖上有所標注,為何斥候沒有稟報?”
杜允忠想了想。
好像還真是。
這幾日,他沒見過這所謂的圓光寺。
于是杜允忠神情陰沉開口:“快把負責圓光寺勘探的斥候喊來!”
不多時,兩位斥候入帳惶恐叩拜:“杜大人,孟大人!”
孟克儉捏著羊皮卷,沉聲問道:“前幾日清查佛寺,圓光寺為何不報?”
兩位斥候對視一眼,神情茫然。
“啪!”
羊皮卷擲出,落在二人面前,看過一眼之后,斥候松了口氣,如釋重負,當即恭敬回應道:“回稟孟大人,當日勘探,并未發現所謂的‘圓光寺’,故而未曾稟報。”
“沒有發現所謂的‘圓光寺’?”
孟克儉瞳孔之中隱約燃起光焰。
他有預感,這可能就是自己要找的地方!
“是…”
一位斥候回憶道:“當時我們率騎前去,那片荒郊野嶺并無佛寺,只有一戶小村,村里也都清查過了…并未發現地圖上標注的‘圓光寺’。”
“好。”
聽到這里,孟克儉當機立斷,打斷了斥候的繼續匯報。
“老杜,你將今日之事,細致稟報于大將軍…除此之外,再次確認沅州邊防無誤,沒有遺漏。”
孟克儉深吸一口氣。
他站起身子,推開營帳,一字一頓傳出訊令:“羽字營聽令,整頓甲胄,隨我出行!”
桃源后山開了許多花。
也立了許多碑。
亂世之中,生者無家,死者無名,這些墓碑大多是塊木牌,只留一個姓氏,就此插在泥土之中,風吹之后,木碑隨風搖曳,若是遇到一場大雨,木碑或許就這么倒了,被沖刷離去,再也找不到。
不過…這正和他們的人生一樣。
如草芥,如木碑,如轉瞬即逝的鮮花。
今日這里聚了許多人。
那位治了頭疾的年輕女子,抱著厚襖,滿臉淚水。
圓光寺的僧人們,雖然褪去了僧袍,但卻攥著佛珠,一個個都在默默誦念著經文。
氣氛肅穆,所有人神色都很悲傷。
沒有人能夠想到,這場離別來得如此之快。
昨夜鄭逢生病倒了。
這位仁醫一生救人無數,最終卻未能救下自己,他匆匆病倒,于日出之前,離開了這片紛亂喧囂的人間。
走得如此之急,或許是因為這樣的亂世,沒什么可掛牽的?
“恩公…”
“我好難過…”
密云伸出手掌,擦拭著臉上的淚水,在這趟出使之前,他從未真正體驗過“生離死別”。
現在他才明白。
這世上的每一次相見都該值得珍惜。
不經意間,上一次離別,已經成為永別。
謝玄衣輕輕拍了拍小家伙的后背。
密云黯然神傷。
他又何嘗不是?
“嘩啦啦!”
晨風吹過,濕潤潮濕,還夾雜著些許冷冽寒意。
山上花瓣翻飛。
褚果捧著一塊木碑,緩緩來到鄭逢生安葬處,他跪在濕潤泥濘前,將那塊木碑用力插下…
一塊塊木碑立在山上。
都是逝去之人。
亦是解脫之人。
“沅州這片亂世…的確沒什么好呆的…走了也好…”
少年郎看著木碑上的刻字,本想故作輕松,卻是止不住聲音沙啞道:“只是你該再等等的,再過幾日,我就可以帶你去看心心念念的乾州了。”
他已經決定拼命修行——
昨夜第二次撿起那把劍,褚果砍倒了很多木人樁,如果不是那個噩耗,他還可以繼續砍下去。
如果能夠再多一些時間。
他一定可以帶老鄭去乾州。
如果…
這世上什么都有,唯獨沒有如果。
少年郎搖搖晃晃,站起身子。
他眼中只有這塊目光,沒了其他光彩。
仿佛這個世界…已經和他無關了。
圓光寺的大和尚法誠上前,輕輕拍了拍少年郎肩頭,他不忍去看那塊木碑。
這就是如今的沅州。
生死無常。
凡俗之人,每活一日,都很不容易。
法誠為那塊木碑送上了一串佛珠,緊接著圓光寺的僧人們,桃源的住民,紛紛上前,送出鮮花,傾倒藏酒,這場葬禮雖然無聲,但卻極其肅穆,所有人都對這位死去的仁醫送上了最真摯的祝福。
人潮散去,后山寂靜。
褚果依舊呆呆站在木碑之前。
陪著他一起的,便只剩下謝玄衣,鄧白漪,以及密云。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過了許久,少年郎忽然開口。
他轉過身子,看著輪椅上的黑衣年輕人:“我知道老鄭‘病入膏肓’,尋常醫術,已經無法醫治了。所以…你不用為這次失手感到內疚。”
謝玄衣沉默了一會,有些遺憾地說道:“如果再來一次,我有機會成功。”
與其說,他沒能救活鄭逢生。
不如說,鄭逢生主動選擇結束這一生。
在沉默的這十數息時間里,謝玄衣認真地考慮,要不要將鄭逢生腦海中的記憶和盤托出…可這難免會涉及褚果的皇子身份。
這件事,書樓選擇了深度密封,褚果也選擇不去探索。
既然如此。
他最好選擇緘默。
“不用說這些,你我都清楚,這世上沒有如果。”
褚果搖了搖頭,道:“你沒救活他,我不怪你。這件事因我而起,等到戒嚴結束,我會隨你離開沅州…去哪里都可以。”
“好。”
謝玄衣欲言又止,最終只能說出這么一個字。
說得再多,都無意義。
“現在,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褚果輕輕道:“如果可以的話,煩請你在后山,替我再立些木人樁。”
鄧白漪推著輪椅,走在通往后山的熟悉小道。
正是花開的季節。
四周有風,頭頂有光。
但不知為何,這些落在身上,都泛著淡淡的冷意。
“恩公…”
密云的聲音響起:“你的‘生之道則’,突破了嗎?”
這個問題,鄧白漪也很好奇。
昨夜草屋被層層陣紋包裹,關于這場“救治”,究竟發生了什么,沒有人看到。
不過…
她能感受到,謝真離開草屋之后,情緒似乎不太對。
“未曾。”
謝玄衣輕聲道:“還差一絲。”
“一絲?”
鄧白漪嘆了一聲,遺憾問道:“是破境機緣不到嗎,還是昨夜鄭逢生的離去…導致了破境失敗?”
“恰恰相反。”
謝玄衣的聲音有些自嘲。
“只有鄭逢生死了,我才能破境成功。”
這番話,聽起來難免讓人有些不寒而栗。
此刻鄧白漪終于明白寒意從何而來。
原來是從謝真身上而來。
這每一片被風吹下的落葉,落在謝真身上,似乎都變得干枯泛黃,生機都被汲走。
若是捻起一片,便會發現。
這些落葉,表面生出了淡淡的冰屑,霜痕。
關于生之道則和陸鈺真之間的事情,謝玄衣沒有解釋。
如果換了其他人聽這番話。
便很難不把鄭逢生的死,與謝真聯系在一起。
這實在很像是邪修會說的話。
“恩公…”
密云聲音很輕地說道:“應該是希望老鄭活下來的。”
“是。”
謝玄衣低聲道:“只可惜,我沒能救活他。”
“以前師叔告訴我,人死如燈滅。”
密云仰起頭來,輕聲說道:“以前我一直不太明白這個道理,明明燈吹滅了,還能再燃。可人死了,就不能復生了。后來我慢慢明白了,真正熄滅的燈,是無法再燃的,燈芯已經燃盡了。人死真的如燈滅,一片漆黑,無論如何想要讓其重燃,都只是徒勞。”
“你師叔說得沒錯。”
謝玄衣平靜道:“死過一次的人,最有感觸。有些燈吹滅了還能再燃,因為并未燃盡。”
“是。”
密云輕輕道:“既然這世上所有的燈都會燃盡,那么死亡便也沒那么值得恐懼,所有人都一樣,終將迎接終點。”
鄧白漪忍不住皺起眉頭,這對話有些詭異。
她不明白密云想說什么。
明明謝真和密云都比自己年歲要小,可說的話,自己已經聽不太懂了。
“我想說…”
“既然鄭逢生的死,不是恩公親手鑄成,那么恩公便不必太過愧疚。”
密云小心翼翼地安慰說道:“據我所知,生之道則,如今只有師叔祖一個人參悟成功。倘若恩公能夠參悟‘生之道則’,那么說不定會是全天下第二個掌握這道道則之力的人物。這,真的很不容易。”
謝玄衣和鄧白漪不同。
從一開始。
他便聽明白了密云的話意,這個小家伙覺醒了“因果道則”之后,心思便變得靈泛了許多。
“你想告訴我,我不該停在這最后一步。”
謝玄衣輕聲笑了笑。
密云沒有接話,只是很傷心地說道:“恩公,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老鄭能夠活過來。只是…”
只是后面的話,已經不用再說了。
只是這世上沒有如果。
人死如燈滅。
交談間,輪椅已至后山,這里是他和褚果練劍的地方。
遍地落葉。
滿山木樁。
一片狼藉。
“密云,你還是不了解我。”
謝玄衣輕嘆一聲,道:“我停在這一步,并不是不愿破境。只是,我想以我的方式,破開這一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