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書長,集團剛派的機要文件。”
張恩遠帶著一位年輕人走進辦公室,送對方到辦公桌前便退到了一旁。
“秘書長好,我是王濤。”
年輕人先是問好和自我介紹,隨后打開隨身攜帶的公文包,掏出了帶封的文件。
“按李主任要求,8號前必須送到。”
他將文件擺在李學武面前,手指點了封袋的送達時間和密封口,這才站直了身子。
“好,辛苦了。”
李學武點點頭,拿起鋼筆擰開了,在對方遞過來的確認單上寫了自己的名字和時間。
機要文件傳達就是這樣,不管里面的內容是不是緊要的,都必須按程序走。
先簽字,再翻閱,誰翻閱,誰簽字。
簽字表上的名字李學武是最后一個,也就是說,集團管委會班子成員都看過了。
“請這邊坐,我給您倒水。”
張恩遠見流程走完,抬手示意了沙發區,微笑著客氣道:“坐一宿火車夠辛苦的。”
“謝謝張秘書,不辛苦。”
機要秘書也是客氣著點點頭,見秘書長正在閱讀文件,便就坐到了沙發上。
每個月都會有這么幾次,有的時候重要文件多,他們機要科甚至要跑十次以上。
沒辦法,就算是后世在處理這種機密文件的時候都是靠這種人力搬運,更不要說在這個年代了。
網絡時代,機要文件不能加密嗎?
有人說層層加密好了,用最好的研發人員,沒有特定指令打不開的那種。
不行,因為任何網絡技術都有破解的可能,反倒是最原始的技術相對可靠一些。
張恩遠給王濤倒了熱水,便又去給李學武換茶水,不經意之間掠到了領導手里的文件抬頭,卻是嚇了一跳。
《關于政務院工業交通各部直屬企業下放地方管理的通知(草案)》
什么意思?
李學武的表情很淡然,看著手里重達千斤的文件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不是他應變能力強,而是這消息早就由老李透露給他了。
上面在征集意見的時候老李便知道了,幾經猜測,便有了八九不離十的結果。
文件正式下發的時間是5號,也就是三天前,李學武拿到文件的時間不算晚。
按照文件上的要求,政務院工業交通各部的直屬企業、事業單位絕大部分下放給地方管理;少數由部和地方雙重領導,以地方為主;極少數的大型或骨干企業,由部和地方雙重領導,以部為主。
通知還要求,下放工作必須于今年內進行完畢。
這就是老李所說的變局了。
不算突然,但有些意外。
李學武回京的時候同老李討論過上面這么做的意義,合計下來還是弊大于利。
當然了,此時的政策要求不同,他們是紅鋼集團的負責人,更傾向于經濟發展。
紅鋼集團能有機會晉級,也是乘了前兩年短暫的東風,現在可沒有這個機會了。
細想想這股風不是突然刮起來的,如果按“馬后炮”的說法,去年鋼城鋼鐵公司就已經下放給了遼東,這也算是一種預兆了。
文件的背后是一份名單,按劃、分、留三個等級進行了區分羅列。
大慶油田、一七汽車制造廠、吉城化學工業公司等重點大型骨干企業在內的2600多個部直屬企業、事業和建設單位,都下放給各自所在的省、市、自治區管理,有的甚至又層層下放到專區、市、縣。
李學武手指捋著名單往下找,不出意外地,紅鋼集團也在劃轉的名單上。
不過不知道是老李的努力有了結果,還是紅鋼集團在最近的東德之行中表現優異,情況并不是老李說的那樣,完全劃給京城。
紅鋼集團在“少數由部和地方雙重領導,以地方為主”的名單上。
他對這個結果倒是很意外,因為很多比紅鋼集團更具實力的企業都完全下放給了省市,難道真是市場化實驗企業加了分?
不管怎么樣吧,這個結果足以讓老李松了一口氣,但李學武想的更多。
就像當初兩人討論的那樣,這樣過多過猛地下放大量骨干企業,是不是會打亂了原有的協作關系,企業生產秩序會不會受到影響,經濟發展是否會受到影響。
別的企業先不說,只說紅鋼集團,折騰了一圈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此前紅星軋鋼廠歸京城工業屬管,是京城第一和第三軋鋼廠兼并后組建的,期間又陸陸續續兼并了一些小的鋼鐵廠。
能有紅星鋼鐵廠如此規模,可以說京城工業做出了很大的貢獻。
當初紅星廠勵志組建集團公司,大力發展三產工業,京城工業還頗為惱火來著。
無他,從那個時候起,紅星軋鋼廠便也有了部里給撐腰,京城工業有了掣肘。
在紅星軋鋼廠集團化的過程中,管理屬級逐漸脫離了京城工業的管轄范疇,更多地聽從一機部的安排。
今年正式集團化以后,更是由部里直接下達文件,明確了管屬關系。
可這份關系剛剛維持了不到兩個月便有了新的變化,紅鋼集團又多了個婆婆。
而且這個婆婆還是原來的婆婆,你說這事鬧不鬧得慌。
在京城工業的眼里,紅鋼集團可能就是那只養不熟的白眼狼,老李當初可沒少招人罵,因為他最愛到處嘚瑟。
現在重新落在婆婆手里了,你說紅鋼集團窩囊不窩囊。
幸好當初與京城工業沒有撕破臉,在兼并亮馬河工業區十六家企業,以及京城第七和第二十摩托車制造廠的時候還默契合作。
前年和去年還聯手建造成立了新的京城第一軋鋼廠,很多干部都是紅鋼集團代培的。
總算還有香火情,雙方也是打斷骨頭連著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紅鋼集團總部所在地就在京城亮馬河工業區,而且正加大投資,打造生態工業區。
李學武在同沈飛談三產工業置換的時候已經講過了,生態工業區不全是為紅鋼集團自己服務的,留出來的地皮隨時都可以建廠。
當然了,按照當初的規劃設計,生態工業區內不能設建污染企業,優先輕工業。
這種規劃是完全符合京城工業對未來城市建設需要和要求的。
別看京城周邊重工業和重污染企業很多,但新建工業很少。
就算沒有紅星鋼鐵集團首先提出生態工業的理念,上面也會慢慢關注到生態環境保護和治理工程上。
李學武就知道,生態保護的要求提出的很早,也就是這幾年了,是Z先生提的。
從東德回來以后,老李便在忙著布局此事,一方面是爭取更好的條件,看能不能留在部里;另一方面則是聯系京城工業的關系。
別看紅鋼集團和京城工業這幾年關系微妙,實際上老李的交際能力還可以。
左右逢源嘛,他這些年也不白請客吃飯,加上他現在的地位,還是有點面子的。
送走了機要秘書,張恩遠回到辦公室,望向李學武的目光有些猶豫。
“京城化工的朱小林主任要退二線了,你幫我想著點,這個月回京城請他吃飯。”
李學武擰開了鋼筆,在稿紙上寫著東西,是最近的一些安排和想法。
張恩遠走到辦公桌的一側,輕聲問道:“要提前準備嗎?”
“嗯——”李學武沉吟了一下,抬起頭看向他交代道:“你幫我打電話問問京城二汽的古副廠長這個月哪天有時間,見個面。”
“好,用提哪方面嗎?”
張恩遠做事很仔細,問李學武第一句的時候已經開始做筆記了。
“如果問起,就說供應鏈的事。”李學武隨意地說道:“如果沒問就不用說。”
“好的,領導。”張恩遠做了筆記,嘴里將他的要求復述了一遍,這才出了門。
沒一會,房門被敲響,王亞娟走了進來。
“今天沒事啊?”李學武見是她,瞅了她一眼便繼續寫了。
“我天天來單位玩了是吧?”
王亞娟不滿他的語氣,翻了個白眼說道:“全集團就你一個人忙!行了吧。”
“吃槍藥了?”李學武瞅了瞅她,道:“有事啊?”
“有事。”王亞娟將一份文件遞了過來,示意道:“看看這個。”
“什么呀?”李學武并沒有去接,而是歪著腦袋看了一眼,卻是好笑出聲。
“哪來的文件?”他抬起頭看向王亞娟問道:“集團下來的?”
“出版社下發的,你沒收到?”
王亞娟懷疑地看了看他,將文件打開指了指,示意道:“電視臺的事沒聽說?”
“電視臺,這個時候?”
李學武不用看里面的內容,只要看文件名頭就知道了,不然他怎么會笑呢。
“你笑什么?”王亞娟看了看他,走到他辦公桌側面,指了文件說道:“你不先看看就先入為主的覺得這個項目不行?”
“首先,這個項目我沒看到過。”
李學武伸手點了點文件,挑眉講道:“也就是說,這個項目立項就沒經過我。”
“其次,我對宣傳工作沒有工作經驗,也不了解電視廣播工作,這個你比我懂。”
他靠坐在了椅子上,雙手一攤道:“最后,我跟這個項目也沒有關系,不是嗎?”
“那你笑什么?”王亞娟很在意他的態度,因為她知道李學武的判斷力很準。
“我笑是因為廣播工作都還沒做好,現在就開始上馬電視項目了?”
他指了指文件問道:“咱們集團要做電視項目,有沒有人調查過,集團職工家庭電視覆蓋率啊?”
“你說話總喜歡兜圈子。”
王亞娟瞥了他一眼,道:“你就直接說不看好這個項目就行了唄。”
“那你告訴我,這個項目是誰主持的。”李學武坐直了身子,翻看了一下辦公桌上的文件,道:“企業宣傳部?”
“是文藝出版社提出的立項申請,由企業宣傳部負責管理和監督。”
王亞娟介紹道:“這個項目聽說是谷副主任支持的,是上面給的政策。”
“嗯,我看見了。”
李學武手指點了點文件的開頭,這一類項目往往會有上面的指導意見或者政策需要。
“是今年的一月和二月,中廣和四機部等單位聯合召開全國電視專業會議。”王亞娟解釋道:“會議決定集中國內主要技術力量研制彩色電視,同時發展黑白電視。”
她說的就是文件的政策表述,李學武點了點后面的內容說道:“這不是要發展電子工業嘛,咋還扯上電視臺了。”
“光有電視,不發展電視臺,看雪花啊。”王亞娟好笑又好氣地說道:“上面已經批準邊疆的幾個省和區建設電視臺了。”
她介紹道:“我聽說上面還鼓勵重點工業企業興建自己的電視系統呢,就像京城飯店那樣。”
“嗯嗯,我都知道了。”
李學武當然知道京城飯店的電視系統,那還是64年建成的呢,不過京城飯店特殊。
“看樣子今年的電視會戰要在全國開展起來了?”他也是看完了手里的文件,這才轉頭看向王亞娟問道:“這是集團的項目,你興奮個什么勁兒啊?”
“我憑什么不能興奮?”
王亞娟梗了梗脖子,道:“我們的專業更應該是全方位的表現,而不僅僅是聲音。”
“先把廣播工作做好了吧。”
李學武合上文件,道:“去年1月份,財政和中廣聯合發了一個通知,你應該學習過。”
“就是《關于農村廣播網經費開支問題的通知》,我記得是在報紙上看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通知》規定縣、市廣播站的日常事業經費列入國家預算,公社廣播站的日常事業經費列入地方預算。這個決策對有線廣播影響深遠啊。”
“而在去年下半年,制定國民經濟計劃的時候,上面就調研過廣播事業。”
李學武放下茶杯介紹道:“在今年年初下發的經濟計劃中更是把辦好報紙、廣播列為第一條,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在目前,廣播和報紙才是宣傳工作的重點,電視是發展前景,是可以提倡的。”
“可也沒說不允許啊——”
王亞娟皺眉道:“這通知我去年還看了呢,說是電視建設也要重視。”
“你看看,項目書上引用的政策文件還標注了,今年的電視臺要從25座增加到70座,連資格都審批下來了。”
“嗯嗯,我看見了。”
李學武伸手按住了她翻開的文件,看著她講道:“上面說了,位于中樞的京城電視臺的電視信號要基本覆蓋了全國省會、自治區首府和大城市。”
“就是啊。”王亞娟辯證道:“咱們集團就在京城,這股東風多難得啊。”
“嗯嗯,沒錯,很難得。”
李學武好笑地看著她著急的模樣問道:“可是人家京城臺憑什么要帶你玩啊?”
這話可把王亞娟問住了,定在哪里不知道該怎么反駁他。
李學武知道她的意思,也知道她的想法,無非是看中了電視更直接的傳播屬性。
誰不喜歡看電視,就他留在四合院的小怪獸家里人都稀罕的不得了,舍不得老看。
不過這個時候電視臺比較少,播出節目的時間也很短,得掐時間等著看。
家里最常看的便是京城臺,不過這個時候的京城臺不是后世的京城臺,是中央電視臺的前身。
李學武能搞到小怪獸也是占了便宜和巧合,四九城有幾家能看得上電視的?
沒錯,紅鋼集團在發展的過程中極大地反饋了職工,在福利待遇上給予了支持。
有些職工更是拿出積蓄,從集團供銷部買了佳悅電視回去,當寶一樣。
這個時候京城電視機廠的產能已經很不錯了,但還是無法滿足全國老百姓對電視機的需求。
而且這個時候生產的電視機都是黑白的,就連紅鋼集團鋼城電子廠的彩色電視機生產線都還沒完成組建。
真正組建了彩色電視機生產線,產品也不是國內大多數老百姓能接受的。
價格就是一道鴻溝。
當然了,電視臺的發展在未來幾年也是很快的,不用王亞娟說他也知道。
現在全國只有25座電視臺,到76年就該有30多座了,轉播臺得有一百多座,這還不算小的電視差轉站。
李學武很重視鋼城電子的發展,尤其是電視機的生產和研發事業。
他知道兩年以后國家會批準開放進口彩色電視機,到時候對國內的電視機工業又是一次沖擊,能提前布局當然是更穩妥。
那他為啥還提醒王亞娟更應該重視廣播工作呢?
道理很簡單,電視的普及率有待提高,廣播的發展更快,距離被淘汰還有很長時間。
廣播工作做好了,再開展電視工作也是有用的,無非是有畫面和沒畫面。
最近幾年全國都在布局廣播網絡,報紙上講,三年內要實現全國布網的目標。
這目標有點太大,不過李學武估計布局90的地區不難實現。
只要是那個年代過來的,誰還不記得村里大隊和小隊的廣播喇叭。
“這個項目你先不要管。”
李學武點了點文件,講給她道:“等等看,真做成了你再申請調過去也不晚。”
他瞧了一眼有些郁悶的王亞娟,道:“有能力,有實力,還怕去晚了沒地方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
王亞娟想了想,說道:“我就是覺得電視一定比廣播更容易表達。”
“而且咱們集團有自己的電視機廠,宣傳覆蓋范圍也是職工,應該更好做。”
“嗯,這么想也沒錯。”
李學武認可地點點頭,道:“不過三五年之內做不成,尤其是工業企業。”
“不要聽上面講支持工業企業做這個你們就信以為真了。”
他用手里的鉛筆敲了敲那份文件強調道:“咱們對廣播電視事業的管制是很嚴格的,準入審核和檢查也是最嚴格的。”
“不要看地方能拿到電視臺審批權,這跟工業企業是不一樣的。”
“那算了,白高興一場。”
王亞娟拿起文件看了他,有些郁悶地說道:“本來我還想著怎么將文藝表演與電視節目結合起來呢。”
“嗯嗯。”李學武笑著鼓勵道:“想法是好的,但步子不能邁得太大了。”
“你說我,這項目又不是我做的。”王亞娟看著他問道:“你說谷副主任能申請到嗎?”
“什么?電視臺資格嗎?”
李學武剛要繼續寫,聽見她這么說又抬起頭抿了抿嘴唇,略作思考后挑眉講道:“拭目以待唄,申請下來不是更好嘛。”
“你都這么說了,那就一定申請不下來——”王亞娟嘆了一口氣,像是泄了氣的皮球,轉身就往外走。
既然這個項目沒有希望,那她也失去了繼續扯淡的興趣。
她寧愿相信身在局外的李學武,也不相信主管宣傳工作的谷副主任能成功。
李學武也是覺得好笑。
“你什么時候回京?”
于麗端著洗腳水走進房間的時候見他正靠在床頭看書,順嘴問了一句。
“下周三吧,去金陵。”
李學武見她搬自己的腳便起身由著她示意,將腳泡在了熱水里。
泡腳這件事還是從她來了鋼城以后開始的,就算是在家他也很少泡腳。
能這么無微不至重視他身體的,也只有于麗一個。
她每天都回去城里上班,有的時候還回去碼頭那邊,再怎么辛苦都忘不了這一茬。
有的時候李學武不愿意泡,她還哄著。
嗯,就像哄小孩那樣,把李學武搞得哭笑不得,只能順著她。
于麗就是有這個耐心煩,他喜歡吃的,不用問,從飯菜用了多少就記下了。
剛來一個月,雞湯已經喝了兩回了,就連棒梗都跟著沾便宜。
李學武明顯能感覺到這小子胖了,這還只是一個月呢,大臉貓白減肥了。
他自己也是一樣,早晨起來照鏡子,明顯能感覺到腮幫子見肉。
其實伺候人比上班還累,李學武自己沒伺候過人,但感受著于麗的照顧都替她累。
“下次我洗澡的時候站水盆里,也就省得你再麻煩了。”
“那能一樣嗎?”
于麗白了他一眼,伸手進水盆里幫他搓腳,又是捏又是按的。
“泡腳就得單獨用盆泡,再說我這里還放了中藥呢,能跟洗澡一起嘛。”
“你比我都懂養生了。”
李學武笑了笑,雙手拄在床沿上看著她說道:“早知道去年就應該讓你來的,我也好早享福。”
“就不怕我辛苦是吧。”
于麗笑著瞅了他一眼,眉目間帶著情意,道:“大老爺們自己都照顧不好。”
“不是照顧不好自己,是單純的懶。”
李學武坐直了身子往后靠,雙手拄在了身后,姿勢放松地抱怨道:“都怪棒梗那小子,我以前可勤奮了。”
啪——
于麗好笑地拍了他小腿,嗔道:“你當我是第一天認識你啊?”
“你自己懶就懶,還怨人家孩子。”
“他可不算是孩子了。”李學武輕笑道:“都有對象了算什么孩子,上次我還勸秦淮茹早點做準備,別等孫子到家了才知道做被子。”
“你還嚇唬她,她都快魔怔了。”于麗沒好氣地說道:“我來的時候就特意來找我聊過,讓我照顧棒梗。”
“這孩子啊,越大越不讓人省心。”
“男孩子都這樣,天性如此。”
李學武覺得這個姿勢依舊不夠舒服,索性直接躺在了床上,由著她幫自己洗腳。
“于喆不也是這樣,你還說人家。”
“于喆也是你慣得——”
于麗見他說到弟弟,不滿地捏了他的小腿,嗔道:“真當他是小孩子啊?”
李學武沒來鋼城時同于喆沒什么交集,多了說在廠里或者俱樂部見一面。
在廠里于喆哪里敢跟他打招呼,在俱樂部更是躲遠遠的。
還是安排于喆給他開車,這才經常見面。
兩人到鋼城,于麗在京城是不大了解弟弟在他跟前是個什么狀態,只知道弟弟住在宿舍,工作極為輕省。
等她也來了鋼城才知道,李學武對于喆是怎樣的照顧。
酒就不說了,因為是司機,于喆也不喝酒,但煙是經常抽李學武的。
李學武不抽煙,但他辦公室和車里有煙,后備箱里也有。
像什么土特產啥的,業務往來給的禮物,大多都讓張恩遠和于喆分了。
就差給零花錢了。
但是這么照顧,跟給零花錢還有什么區別。
在于麗看來,于喆跟那些婦女們攪和在一起李學武要付一半的責任。
誰讓于喆這么闊綽的。
領導的司機,衣著光鮮,出手大方,年輕體壯,嘴也花花,這樣的年輕人哪個婦女不喜歡。
“以后啥都別給他!”于麗見他沒答應,還嗔著強調道:“聽見沒有?”
“唉,給我服務的,哪能不照顧。”李學武坐起身子,無奈地看著她說道:“給秘書不給他啊?”
“不給他,他啥都用不著。”
于麗當姐姐的也是狠,直言道:“你給他那些東西他都送人了。”
“送對地方也行,凈扯沒用的。”
她看了李學武一眼,問道:“他跟那些女的來往你知道吧?”
“哪些個女的?”這個時候李學武必須裝傻,否則于麗就要遷怒他了。
“哼——”于麗墊好了毛巾,示意他抬起腳,放在自己腿上,哼聲道:“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嘿,我這句罵挨的啊——”
李學武好笑地彈了她一個腦瓜崩,道:“我怎么招惹你了?”
“你還是他領導呢,怎么不管管他?”
于麗不滿地說道:“名聲都壞了,他對象來了怎么看他啊。”
“沒關系,等他結婚我就調他回京城。”李學武沒在意地講道:“到時候也沒人記得他的名聲了。”
“你當他在京城的名聲就好了?”
于麗無奈地使勁捏了他的腳,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嘶——”李學武被她捏的一咧嘴,道:“我什么故意的?”
“你知道他喜歡誰,是吧?”
于麗撇了撇嘴角,哼聲道:“你還覺得我說你冤枉了?”
“我怎么就不冤枉了?”李學武看了她一眼,道:“他喜歡誰跟我有什么關系。”
“你讓他回家相親那會兒,周亞梅來俱樂部找我,他見著了都挪不開眼睛了,你知道吧?”
于麗哪能不懂弟弟的小心思,這會兒當著李學武的面道破,就想看看他是什么反應。
真因為弟弟惹到了他,這才挨了他的收拾,她也要傷心。
李學武這壞蛋有多壞她還不知道嘛,不至于動于喆,但也得不著好去。
“周亞梅是故意的。”李學武的回答卻是讓于麗一愣,“啥故意的?”
“故意逗他的。”李學武滿不在乎地說道:“在鋼城的時候就是。”
他壞笑著看向于麗解釋道:“于喆第一次見著她的時候眼睛亂瞟,叫她看見了。”
“然后呢?”于麗捋不過來彎了,不知道這兩個搞心理學的有多壞,手段有多臟。
“然后每次于喆來接我,她都故意打扮一下。”李學武壞笑出聲,道:“戴金絲眼鏡,穿高跟鞋,挽頭發…”
“…”于麗已經無語了,看著他問道:“你們拿我弟弟當馹本鬼砸耍呢,是吧?”
“跟我有什么關系?”李學武好笑地說道:“是周亞梅做的。”
“她就是故意整于喆的。”于麗聽明白了,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使勁拍了李學武的腳背,道:“另一只腳。”
李學武齜牙咧嘴地換了一只腳,道:“我敢發誓,這件事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那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于麗哼聲說道:“明明知道她故意的,還站在一邊看熱鬧。”
“是于喆自己不堅定。”
李學武挑了挑眉毛,道:“他喜歡年齡大一點的,知性的。”
“這件事沒得商量,你別管啊——”于麗抬起頭,很是認真地強調道:“我爸把彩禮都過了,正問他什么時候結婚呢。”
“那就結唄,這個月就結。”
李學武果斷地出賣了于喆,道:“正好我去金陵,他也有時間了。”
“那我跟你一起回京城。”
于麗見他這么說,也不覺得突兀,想到哪做到哪,她真怕弟弟惹出風流債來。
就算是那些娘們懂事,可萬一呢,真抱個孩子回家,老于家的名聲就徹底完蛋了。
“差不多一周的時間。”李學武心里核算了一下,道:“足夠他結個婚了,結完婚我就安排他回京城。”
“嗯。”于麗應了一聲,看向李學武不好意思地說道:“他走了你用車怎么辦?”
“司機不有的是。”李學武笑了笑說道:“再找就是了。”
說到這,他挑了挑眉毛,問于麗道:“用不用安排一下于喆對象?”
“去你們集團的學校?”于麗當然想,但隨即便搖頭說道:“不,就讓她在村里教書,省的兩人鬧別扭。”
“嗯,都隨你。”李學武笑了笑,見她看的明白便也不再多說。
等于麗收拾完回來,他拍了拍身邊道:“來,我也幫你按按。”
“不要。”于麗果斷地拒絕道:“你沒有好道兒。”
她白了李學武一眼,嗔道:“按著按著就不是你了,你哪學來的這些壞道兒。”
“反正不是跟你學的。”
李學武挑了挑眉毛,道:“要不要試試…”
“沒回家?”紅鋼集團辦公大樓,李學武剛一出電梯便遇到了高雅琴。
他的行程倒不是秘密了,更何況是高雅琴呢。
要去金陵就是同她一起。
“先來集團看看。”李學武點點頭,示意了辦公室的方向請她一起。
高雅琴手里沒什么事,正想跟他聊聊去金陵的事,便也往辦公室走。
“明天上午十點的飛機。”
她介紹道:“咱們八點半出發去機場,預計下午三點鐘左右到。”
“嗯,不算近。”李學武點點頭,問道:“景副主任去嗎?”
“她不去,谷副主任去。”高雅琴看了他一眼,強調道:“李主任安排的。”
“哦——”李學武了然地笑了笑,說道:“上周我聽宣傳科的同志說,咱們集團要搞電視臺了?”
“你跟我裝糊涂呢?”兩人進了辦公室,說話也隨意了起來。
高雅琴意味深長地看了他,道:“就算遠在鋼城,我不相信集團的事你一無所知。”
“當然,當然。”李學武笑了笑,抬手請她坐在了沙發上。
張恩遠用手試了試暖瓶,發現是熱的,便泡了兩杯茶端過來,隨后便去了他的小辦公室。
“這次谷副主任一起去金陵,說不定會問一問你的意見呢。”
高雅琴疊著右腿,看了他一眼,話里有話地提醒道:“你有什么意見可以問問她。”
“我能有什么意見。”李學武好笑地說道:“只要是有利于集團發展的項目我都支持啊。”
“…”高雅琴咧咧嘴角,表情充滿了不信。
她能信了李學武才見鬼,這人說話十句有一半是真的就不錯了。
“電視臺應該沒有那么快。”
她想了想,還是說道:“谷副主任的意思是現在就可以做準備工作了,比如說人才的培養。”
“哦,這倒是正常思路。”
李學武點點頭,問道:“是咱們自己培養啊,還是去院校招人?”
“現在去哪招人?”高雅琴淡淡地說道:“谷副主任的意思是在職業技術學院設立相關的學科,自主培養廣電人才。”
“也行啊,有錢就能干。”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還是熱,“那句話怎么說來著?沒有花錢的不是嘛。”
“你這句話用的——”高雅琴瞥了他一眼,跳過這個話題說道:“李主任的意思,金陵片區成立后,銷售總公司的分公司要劃撥管理。”
“嗯,他跟我提起過這件事。”
李學武放下茶杯后解釋道:“長江以南劃歸金陵片區,長江以北劃歸津門片區。”
“南、北各八個分公司。”
高雅琴想了想,微微皺眉問道:“你不覺得這樣做會影響貿易工作的協調性嗎?”
“會有吧,不過暫時的。”
李學武緩緩地點了點頭,說道:“從津門貿易管理中心拆分開,南管南,北管北,長遠看還是利大于弊。”
“就是太急了。”高雅琴認同李學武的觀點,皺眉強調道:“可以慢慢移交的。”
“津門貿易管理中心畢竟是銷售總公司資源最多的。”她側了側腦袋,看著李學武講道:“現在一刀切,無論是組織架構還是人員配置,也許一年都緩不過來。”
“不至于的。”李學武也是思考著講道:“金陵片區籌備也有一年了,該怎么搞他們心里應該有數。”
“再一個,正因為貿易資源更多地集中在津門,真分家了也不耽誤金陵片區的發展。”
他點了點高雅琴講道:“不過越州分公司你得盯著點,那邊的碼頭建設與營城是同步的,明后年就能運營。”
貿易管理中心一分為二,津門片區下轄京城、津門、遼東、邊疆、吉城、常山、冰城和泉城分公司。
而金陵片區則下轄衢州、春城、林城、錦城、長安、羊城、綠城以及越州分公司。
這里面擁有港口或者碼頭的分公司就有三個,分別是遼東分公司下轄的營城分公司,越州分公司以及津門分公司。
紅鋼集團的銷售總公司是專門做貿易工作的,而碼頭或者港口對于貿易工作來說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李學武點了高雅琴,更強調了“安全性”,不能紅鋼集團做嫁衣,讓人家給偷了家。
紅鋼集團在營城的關系根深蒂固,因為有造船廠的存在,可在越州收購碼頭,還是缺乏一定地方關系的。
“第一任金陵片區公司總經理是誰?”李學武皺眉問了一句。
他說不關心組織人事,就不會刻意去關注這個,最近老李有些敏感,搞的景玉農也是疲于應對。
光是照顧遼東這邊就很心累了,李學武不能再給她添麻煩。
再一個,他也無心插手銷售總公司的事,這個時候還是低調收斂一點的好。
既然他已經選擇躲在鋼城,那就別過分地攙和集團的競爭。
現在他不攙和,都有人怕他攙和而給他找麻煩呢,要是主動參與,指不定鬧成什么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