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晃晃的臺光穿過門縫,夾著一股寂靜的熱浪,落在了李安的身影上。
李安抬頭迎向暖光,片刻后走出后臺大門。
“嘩!!!”
頓時間,雷鳴般的掌聲從觀眾席爆發而出,兇猛地涌向舞臺。
不同于去年,今年方永波沒有再陪李安一同出場。
而作為樂團對獨奏家的登臺獻禮,去年坐著鼓掌的樂手們今年全部起身。
唰的一聲!
隨著臺上所有樂手起立,今晚的第一個小高潮似乎就這么來臨了。
“嘩!!!!!!!!”
穿過一排排樂手,李安面帶微笑向著舞臺中央走去。
聚光燈下,他步伐沉穩,兼備青年的矯健與中年的從容。
一身黑白燕尾服更是為他本就修長的身形增添了幾分古典音樂的優雅。
李安停在樂隊首席林清風一旁,與其握手之后并沒有再去和指揮臺上的方永波握手,而是直接走到鋼琴前坐下。
整個大廳漸漸安靜下來。
全場觀眾此刻的目光都聚焦在黑色三角鋼琴前。
再沒過一會兒,現場陷入了一種莫名的沉寂,就好像一聲咳嗽聲都會被放大無數倍。
片刻。
李安與方永波對視一眼。
下一秒。
抬臂!
一股強大的氣場從鋼琴前爆發而出,將整個舞臺盡數籠罩在內。
萬籟俱靜,
仿佛在一個重大時刻來臨前,就連空氣中都藏著期待似的。
沒有人知道李安在這一刻腦海里想的是什么。
“噹!”
隨著他落下的手臂,現場只聽一聲黃鐘般的嗡鳴聲從舞臺中央炸響。
一股宛如靈光一閃的沉重和弦升起,整個大廳的燈光都像是被涂上了一層金色。
實在讓臺下的觀眾無法不動容。
無論大家有沒有聽過這首作品——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
第一樂章,中板,c小調,2/2拍子,奏鳴曲形式。
鐘聲滾滾般的引子拉開了沉睡中的旋律大幕,仿佛黑暗中的第一聲呼喚。
八個小節的鐘聲充滿灰暗,又帶著些許深邃。
深沉的低音與和弦交替,規律中帶著均勻。
“噹!”
李安用屬于他的后控觸鍵,將一聲和弦都附著了一股穿透的力量!
隨著弦樂組響起,他的力量逐漸從指尖擴散到整個上半身,連貫成波,每一個和弦都拉開了足夠的跨度。
這大抵便是廣闊無垠的斯拉夫大地的浩瀚感。
拉赫瑪尼諾夫的音樂,帶著柴可夫斯基的影子,承繼了浪漫主義,又藏著現代主義的鋒芒。
唐老爺子只聽這段開頭便可以確認——李安懂這份精髓,并在開篇便守住了這部作品的悲劇基調,同時又增添了幾分東方的含蓄。
隨著弦樂組演奏的第一主題在鋼琴琶音上緩緩展開,主奏與協奏對話便從此開始。
李安絲毫不畏懼地把鋼琴的表現力拉滿,力量感順著弦樂往外溢出。
有那么幾個瞬間像是走神似的將弦樂的旋律接管,然后做出一個簡短的發展效果,給人一種巧妙神秘的魔術感。
“噹!”
旋律轉向降E大調時,全場有細微的騷動。
從c小調到降E大調的轉折,仿佛烏云里透進一束光。
李安漣漪般的觸鍵下,旋律像流水般在琴鍵上漫開。
時間在浩渺的音樂海洋中一秒一秒過去。
臺下小車已經忘卻了身在何處。
此刻她的腦海里只剩下華彩的余韻如流星劃過。
轉瞬即逝的管弦樂順勢鋪展,如夜色漫過天際,將她心中的所有豪邁牽引至暗流涌動的廣闊空間。
第一次現場聽拉二這首龐然大物,和聽彩排時完全不一樣,她被深深震撼。
音樂從開始便宛如一縷不滅的星火,在樂隊的雄渾浪潮與鋼琴的清脆鋒芒間往復流轉。
弦樂的綿長嗚咽剛歇,鋼琴的琶音已如碎玉穿空。
銅管的沉厚號角初起,黑白鍵上便騰起銀亮的音浪。
兩種聲響此消彼長,纏纏繞繞,將樂章的張力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讓空氣都染上了焦灼的韻律。
高潮在屏息間驟然降臨。
原本身披沉郁外衣的主題,陡然掙脫桎梏,注入滾燙的生命力,化作一曲鏗鏘激昂的進行曲。
“噹!”
鋼琴的八度強音如戰鼓催征。
每一次觸鍵都帶著穿透時空的決絕,音浪翻涌間,似有千軍萬馬踏塵而來,撞得人心潮澎湃。
激昂的旋律尚未散盡,管弦樂便悄然隱退,只留鋼琴孑然立于舞臺中央,重述主部主題。
那旋律褪去了方才的銳光,添了幾分孤雁哀鳴般的蒼涼,在空曠的音樂廳里緩緩流淌。
忽有單簧管聲幽幽升起,卻不復先前的澄澈舒展,音色里浸滿了化不開的灰暗與憂郁,如深秋寒霧漫過荒原,將滿心愁緒細細纏繞。
鋼琴的音符漸漸放緩,似被這憂郁牽引,一步步沉向低沉的幽谷,直至那抹愁緒徹底消融,歸于死寂。
片刻的靜默如冰封的湖面,而后發展部的主題緩緩浮出,似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帶著歷經風浪的粗糲與沉靜。
第一樂章行至此刻,鋼琴前的李安已然滿頭大汗。
終了,他雙臂再次揮舞!
琴聲猛地揚起高音,如驚雷破曉,管弦樂轟然應和,如巨浪滔天。
兩者再次交織碰撞。
李安雙手在琴鍵上翻飛,快速經過句的音符密集如雨點。
八度演奏更是驚艷,兩個音被拆成獨立聲部,連貫又有空間感。
靠近舞臺的觀眾甚至感覺座椅都在輕微地震動。
鏡頭下,鍵盤上的十根手指正以特定的角度爆發,配合著踏板控制,琴聲變得像管風琴般宏偉,立體聲場包裹整個大廳。
最后終于匯成一股排山倒海的磅礴力量!
“噹!!”
隨著鋼琴一記擲地有聲的和弦收尾,余音在穹頂之下久久回蕩,似是為第一樂章刻下震撼人心的句號。
一瞬整個大廳陷入安靜,舞臺上的畫面像是變成了靜止一般。
忽然。
聚光燈下,李安抬起手輕輕蹭了下額頭。
明明只是一個隨意的擦汗動作,卻帶出了一組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弦樂聲音。
大廳之下,第一樂章的余韻還未散去,第二樂章的柔板便已緩緩響起。
像暴風雨過后的寧靜。
稍慢的柔板。
E大調。
小車在這一刻像是真的沒有意識到。
她癡癡地望著舞臺。
座位下的左手不知覺間已攥住一旁王小虎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