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7. 打平唐中甫的點與撥
“您好您好，謝謝您的畫，一直沒有機會當面向您道謝。”
“李老師您客氣了，當時有些倉促也沒畫完，幾個小家伙都長高了吧。”
“都長高了，我看小星發的照片也長個了，說著一年轉眼就過去了。”
見二人上來就聊得熱切，唐老爺子一時間聽得云里霧里。
這得說回去年的夏令營。
去年夏令營的最后一個音樂結束第一時間，小星同學就被唐千峰和唐景仁兄弟二人接走。
臨走前小星送給李安一副簡筆畫，畫里是師生七重奏的舞臺合體。
這畫便是唐景仁在師生七人演奏維瓦爾第時，在臺下觀眾席上畫的。
現在就掛在李安書房的墻上。
原來如此。
唐中甫聞言笑了笑，原來去年還有這么一段故事。
“李老師您先坐下喝口茶，咱們一會再聊。”
今天這飯由唐景仁親自掌勺。
“您受累。”
李安也是還沒想到今天他能有這待遇，他原本以為會是家里的保姆阿姨之類的做飯。
左右瞅了瞅也沒見有其他人。
倒是客廳里滿墻的畫格外引人注目，想來應該都是小星爸爸畫的。
真是藝術世家。
“唐叔，小星媽媽今天不在家嗎？”
“她媽最近在巡演，下周才能回來。”
“哦哦，哎唐叔，這里是誰的家，我有點搞不清楚了。”
李安開始以為今天要在唐千峰家吃飯，車上又以為要去唐中甫家吃飯，現在一看這又像是唐景仁的家。
唐中甫被李安的問題逗樂了，朗聲笑道：“誰住就是誰的家，平時也沒人住，景仁隔段時間來打掃一下，要我說住哪都不如住在這兒方便，他們不讓我一個人住在這。”
李安點點頭，他聽X老板說過，小星的奶奶前幾年胃癌去世了。
“嗐，我也不愿意和他們湊在一起，就在他們附近又買了個房子。”
唐中甫正說著，李安的手機響了起來。
“抱歉唐叔。”
“你接你的。”
電話是X老板打來的，說稍微晚點。
“燕哥說晚點才能到。”李安接完電話麻利收起手機。
“他今天下午干什么去了。”唐中甫問。
李安具體也不知道，“好像是曉曉姐家里那邊有什么事，給他大舅子幫忙去了。”
唐中甫：“那不等他倆了，你來。”
“誒。”李安也知道要去哪，就跟著唐中甫屁股后面一路來到了東側的廂房。
“以前我都就在這看總譜。”
唐中甫說著從墻上的架子上取下了一張唱片。
李安環視一圈贊嘆道：“您這可是個寶屋啊。”
四面墻擺滿了各種唱片和樂譜，東墻擺著一架立式鋼琴，僅有的一張紅木書桌上擺著一個唱機。
這整個院落里，唐中甫最得意的就是這間他曾經的書房，聽到李安這么說自然是非常高興。
“景仁還得有一會，我們先聽聽音樂。”
“剛才在音樂聽你彈的時候我就想到了這個版本。”
李安聞言也是來了興致，“那我得好好聽一聽。”
唐中甫小心翼翼將唱片放進唱機，片刻，喇叭口傳出鋼琴領奏。
貝四第一樂章響起，李安脫口而出：“巴克豪斯。”
唐中甫意外的側目望去：“之前聽過這個版本。”
李安點頭：“嗯，這版應該是他和維也納樂團錄的，我當時聽得音頻聲音不干凈，比這個音質差一些，不過當時就覺得彈得太好了，巴克豪斯的貝多芬和所有人的都不一樣，聽他的貝多芬，就好像貝多芬本就該是如此。”
唐中甫：“你知道最這一版的指揮是誰嗎？”
李安：“不知道，是伯姆嗎？”
唐中甫：“克納佩茲布許，你可能不知道這位指揮家。”
李安慚愧笑道：“第一次聽說。”
唐中甫：“克納最擅長的是指揮瓦格納作品，能讓當時維也納愛樂完全信服的指揮除了克萊伯就是這位克納。”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動靜，李安望去。
“千峰回來了，不用管他。”
唐中甫提醒著隨后問道，“這部作品里巴克豪斯的速度怎么看。”
李安瞬時收回注意力，他知道唐中甫要開始給他上課了。
“慢。”李安想了想回答說。
唐中甫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等到第一樂章結束，唐中甫暫停唱機：“除了慢呢。”
李安沉吟片刻，“凝重。”
唐中甫點頭：“凝重，這樣速度就具體了。”
李安點頭，學到了。
“噹噹噹。”
三聲叩門傳來，接著傳來談千峰的聲音，“晚上在書房吃啊？”
唐中甫聞言轉頭對著門外說道：“你和小馮把桌子搬過來吧。”
李安想去幫忙被唐中甫攔住了，“從頭開始，你要從鋼琴進入前就進入聽的狀態。”
李安再次點頭，幾口深呼吸竟是直接將眼睛閉上了片刻。
幾秒后他將眼睛重新睜開。
這時唐中甫從頭放起，短暫的安靜過后，鋼琴響起。
“噹—”
這一次，李安只覺第一個和弦進入的一瞬間空氣流動都慢了下來。
“繼續調整呼吸。”
“跟著音樂走，樂隊要進入了。”
跟著唐中甫的手勢，李安整個人都進入了音樂。
一分鐘后。
唐中甫再次將音樂暫停，問向李安：“感覺如何。”
一時間李安想表達的太多，卻又不知道該從什么地方說。
“放松點，”唐中甫笑著指向身后的鋼琴，“可以試一試。”
“唐叔馬上吃飯了，”李安心里很想試試，可他實在有些不好意思。
“沒關系，”唐中甫親自為李安掀起琴蓋，李安見狀馬上跟到鋼琴前坐下。
心里念叨著慢一點，緩一點，凝實一點，片刻后落下手指。
“噹——”
直落琴響一瞬，李安收手搖頭，不對，不對不對，不是這感覺。
“放松點，放松點。”
這是兩分鐘唐中甫第三次提示李安放松一點。
李安又連續試了兩遍，感覺依舊不對，他本以為自己剛才聽時所感受的感覺就是他可以彈出的感覺。
現在看來完全不是這樣，莫非是自己想錯了？還是理解錯唐老爺的意思了？
李安陷入沉思。
唐千峰和馮助理搬著桌子來到書房，見狀都不由地笑了笑。
唐千峰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見過老爺子在這間教室里上過課了。
馮助理則是感嘆這位小李老師當真是太走運了，就他所知，在這個房間跟老團長上過課的人，如今哪個不是業界精英。
可以說在這個房間上過課，就是唐老爺子的門人了。
在這個圈子里，誰不想和唐老爺子掛上哪怕一絲一縷的關系。
而我們的李老師此刻并不知曉這一切，他還在苦思冥想。
就在這時，“李安。”
這是唐老爺子今天第二次直呼李安的名字，第一次是二人在音樂廳門口見面。
李安轉頭。
唐中甫提示道：“第四號最特別的地方在哪里，對比前三號。”
李安：“開頭。”
這個問題不需要思考，要說第四號與前三號最不一樣的地方就是第四號是由鋼琴先響起，然后才是樂隊。
并且通常的協奏曲都是由樂隊開始的。
唐中甫：“好，現在又要重新面臨一次選擇，你是選擇由指揮開始還是由你開始，不著急，你慢慢思考。”
瞬時李安好像是一瞬抓住了什么。
這時唐千峰帶著笑意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放松點，下午在臺上怎么彈的現在就怎么彈。”
李安苦笑恐怕沒有人能在此時的情景下完全放松下來吧，他身旁站著的人可是唐中甫啊。
實際上下午在臺上的時候，他分別選擇過兩種開始的方式。
第一次是由唐千峰開始。
第二次是由他自己開始。
兩遍的區別主要體現在速度上，然后由速度上的差異導出了兩遍性格完全不同的演奏。
由唐千峰主導的第一遍速度更快一些，風格上更偏向于輕盈甜美。
而由他主導的第二遍則是在相對慢的速度上力求捏出每一處音樂起伏。
在李安想來或許這也是為什么唐中甫老爺子稱在聽自己的演奏時想到了巴克豪斯的版本。
不要臉的對比一下，他和巴克豪斯的慢還是有幾分相似之處的。
而隨后老爺子又不停地重復開頭，不僅讓他重復聽，還讓他反復調整呼吸。
老爺子是想讓自己感受什么呢？
讓自己再選擇一次由誰開始？
琢磨著琢磨著，一個很有意思的想法忽然從他腦海中冒出。
如果把提問的人換成錄音里的指揮家克納，把自己換成巴克豪斯。
巴克豪斯在面對指揮的這個問題時會做出什么樣的選擇呢？
傳聞巴克豪斯是一位非常謙卑的演奏家，而克納是能夠驅動維也納愛樂的指揮，這么說來巴克豪斯大概率會以指揮的建議為準。
那么從錄音來聽，指揮給出的建議就是慢了。
同時指揮代表著樂隊，換句話說這個慢也意味著是樂隊的慢。
然而這里又出現一個問題，樂隊引領著鋼琴慢，可樂隊又在鋼琴后面出現。
這多少是有點矛盾的。
除非！！
有了！
李安眼前瞬間亮了起來，所有的一切都串起來了！
他明白唐老爺子的意思了！
“唐老師麻煩您再放一下開頭吧。”
見李安胸有成竹的模樣，唐中甫心里笑著來到唱機旁。
老實說唐中甫并不確定李安是否已經完全明白他的用意，體會到這一點并不容易。
而且必須只有李安自己體會到才會將收益最大化。
如果他直接把結論告訴李安，那樣就失去了意義。
“準備好了嗎？”
“嗯。”
唱片再次轉動起來，在鋼琴領奏響起之前，李安先一步進入了聽的狀態。
就好像樂隊已經開始。
他心中吟唱著引子動機，直到聽到鋼琴接著他心中的吟唱響起，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唐千峰端著兩盤菜來到唐中甫身邊，和老爺子一同看向鋼琴前一動不動的李安。
片刻。
“唐老師麻煩您能不能再重放一次，就從樂隊進入的部分開始。”
聽到李安的話，唱機旁的爺倆二人下意識對視了一眼。
緊接著唐中甫按照李安的要求從樂隊開始播放。
從樂隊開始響起的貝四第一樂章聽起來并不奇怪，就好像這首作品本就該如此。
就如大家最常見的協奏曲格式，管弦樂先進入。
而就在弦樂聲部奏完本該由鋼琴領奏的部分下一刻，鋼琴前的李安已經抬手落指。
“噹——”
自然而然融入到樂隊伴奏中的鋼琴仿佛穿越了四分之三個世紀，一切都顯得那么自然。
李安收手，起身道謝：“謝謝唐老師。”
唐中甫笑了笑：“明白了。”
李安點頭：“明白了。”
唐千峰樂：“那就準備開飯，你啊，就是和樂團合作的太少，再彈上三五年，該明白的都明白了。”
不多時，桌上便被擺滿了飯菜。
唐景仁忙活了一天，為李安做了這十道菜，姍姍來遲的X老板也帶了兩瓶白酒。
加上唐千峰拿來的兩瓶白酒，一共四瓶。
“干杯！”
經過唐老爺子的談李安知道自己對于這首作品的演奏問題在哪里了。
正如唐千峰所說，還是他的經驗太少。
無論從指揮開始，還是從獨奏家開始，李安在這首曲子上都犯了一個錯誤。
問題不是從誰開始，而是無論從誰開始，鋼琴聲部的開頭都不是真正的開始。
鋼琴聲部只是寫在譜面上最前面的部分，需要先響起，僅此而已。
從貝多芬標志性的音樂結構感和音樂內在張力而言，先響起的鋼琴并不是結構的第一筆，只是貝多芬像是變了一個魔術戲法，讓音樂從鋼琴開始了。
換句話說，鋼琴開始的部分承載著一部分看不見的音樂織體，這些織體無法被聽見，但必須又要有所體現。
如果演奏者將這一點體現出來，那這就是一個成功的開頭。
如果演奏者只是奏出了鋼琴部分，那這就是一個與音樂整體有割裂的開頭。
這也是李安為什么第一次在鋼琴上怎么彈都彈不出錄音里的感覺。
他明明感覺到了，彈出來卻完全與感覺不一樣。
最關鍵的便是少了一種音樂已經開始的感覺，他是以鋼琴先出聲的方式加入了已經響起的音樂。
就如唐中甫老爺子在最開始提醒他的那句。
現在再回想一下，他依舊忍不住發自內心的敬佩，這就是真正的老藝術家的境界啊。
經過老爺子的提點，困擾他的拉二問題也解決了。
“從頭開始，你要從鋼琴進入前就進入聽的狀態。”
“唐叔這句話夠我思考一輩子。”
X老板：“那你還不趕緊再喝一個！”
李安剛舉起杯便被唐中甫緩緩攔下，“李安你先把酒放下。”
“我還得再給你提一點我的個人想法。”
一瞬飯桌上再次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