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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9 病

  江老板出去接電話了。

  因此作為現場名義上權力最大的人,CEO羅鵬自然不會怯場,和白哲禮李紹一樣,沒去糾結李姝蕊的前后變化,清了清嗓子:

  “開國之君,一般英明神武,但是,人,總是會老的。王朝傳到第三代、第四代,就進入了青年時期。這個時期的皇帝,我們叫他小朱。”

  李姝蕊眸光落在羅鵬臉上,貌似很認真,畢竟按照職級劃分,作為總經理的她屬于羅鵬的下級,羅鵬負責集團的戰略層面,而她負責執行羅鵬的決策,當然得認真聽講。

  “小朱沒餓過肚子,沒上過戰場。他是在皇宮里長大的。每天看到的不是嗷嗷待哺的災民,而是雕梁畫棟的宮殿。他每天接觸的,不是殺人不眨眼的悍將,而是滿腹經綸的老師。

  這些老師,會教他仁義禮智信,會教他愛民如子,會教他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嗯,比他那個只會打打殺殺的祖宗要文明多了。”

  羅鵬話鋒一轉,敲了下桌子。

  “而問題就出在這里。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翻譯過來什么意思?大白話就是:皇帝,你別那么累了,天下這么大,你一個人管不過來。我們這些讀過書的聰明人,來幫你一起管。”

  “這不是很合理嗎。”

  李姝蕊不僅認真的聽,并且還進行互動,“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羅鵬打了個響指,“對。說的很好。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皇帝一個人肯定管理不了那么大一個國家,皇族的人手也不夠。所以皇帝沒得選,不管自愿還是被迫,他只能接受與士大夫共天下。所以問題來了,請問誰是士大夫?”

  “通過科舉考試,進入體制內的讀書人。”李紹一針見血。

  “正解。”

  羅鵬立即點頭,兩只胳膊枕著會議桌,“這些讀書人通過科舉考試,舉著為君分憂的大旗進入了朝廷,然后形成了一個新的階層,也就是官僚集團,這個集團比皇族,比外戚會更加龐大,同樣,會產生屬于自己的利益。

  不再像老朱那個時代,所有人都是皇帝的工具。現在這個集團,想成為皇帝的合伙人,為了實現這個目標,他們很快展開了奮斗。

  于是大規模的階級躍遷,開始了。

  一個官員,在京城當官,他老家的親戚,就開始瘋狂地兼并土地,今天買幾百畝,明天用手段搶幾千畝,因為他是官,所以他家的地可以享受稅收減免。

  而且不像現在,三代之外幾乎就不走動了。

  那時候九族可是都能沾親帶故。誅九族是有理可依的。

  第一圈贅肉就這么長了出來,和人到中年就會發福一樣,而且會像滾雪球,越來越大。”

  “皇帝呢,看不見?不會管嗎?”

  李姝蕊再度發問,靠在座椅上,容貌清麗,心平氣和。

  “當然看得見。而且也想管,小朱皇帝看著戶部報上來的稅收數字一年比一年少,看著地方送上來的奏折,說流民一年比一年多。他知道國家病了,且心急如焚。

  他明白,是那些士大夫們,在底下像螞蟻一樣,啃食著帝國的根基。

  于是他開始改革,清丈田畝,想把那些被隱藏起來的土地,重新登記收稅。

  可是事與愿違。

  人多力量大,就是這個道理,他派下去的官員,本身就是士大夫的一員。

  這些人到了地方,跟當地的士紳們,喝幾頓大酒,收幾個紅包,稱兄道弟,吃飽喝足后回來述職,必恭必敬的道:啟稟陛下,天下太平,田畝無誤。”

  捏著鋼筆寫寫畫畫的白哲禮微微笑了笑。

  “就和你們女同志一樣。”

  羅鵬注視李姝蕊,洋洋灑灑,“皇帝就像一個大腦。他發出了指令:給我減肥!結果他身體里的脂肪細胞,也就是士大夫集團聯合起來,把這個指令給屏蔽了。

  它們甚至還告訴大腦:主人,你現在這樣很健康,很富態,是盛世氣象。”

  羅鵬聳了聳肩,“假如你是皇帝,能怎么辦?把這些人都殺了?殺了他們,誰來治理國家?整個帝國的運轉,都依賴于這個龐大的官僚系統。小朱皇帝就是一個被自己身體綁架的病人,知道自己病了,但他動不了手術。給他主刀的醫生,就是那些巴不得他早點駕崩的癌細胞。”

  說到這,羅鵬陡然壓低聲音,并且瞟了眼會議室門的方向。

  江老板這個電話接的著實比較久。

  “就比如咱們親愛的江總。”

  羅鵬繼續道:“假如他,是小朱,而咱們幾個,是底下的士大夫集團。只要咱們愿意,聯合起來,那么他想看到的,就只能是咱們想讓他看到的,我,可以遮住他的眼睛,姝蕊可以堵住他的耳朵,小白可以塞住他的鼻子,邵哥兒,可以綁住他的手腳…

  “這是要綁誰?”

  江老板終于推門而入,比李姝蕊要自然多了,臉上如沐春風,看不出丁點異常。

  “羅總在給我們上課。”

  李姝蕊視線追隨著他的身影。

  “我也加入一個。”

  江老板重新落座,并且還朝女友點頭微笑。

  真是暖男啊。

  “你倆聞到了嗎。”

  羅鵬動了動鼻子,對白哲禮和李紹道:“一股子戀愛的酸臭味。”

  李姝蕊這才從某人身上挪開目光。

  的確。

  這是在公司。

  得注意舉止。

  “要不噴點香水?”

  作勢,她竟然真的打算要去拿包。

  討了個沒趣的羅鵬輕咳一聲,“說到哪了?”

  白哲禮低頭看著面前的筆記本,“該進入中年期了。”

  “對,來到了油膩的中年。”

  羅鵬點頭,將會議給續上,“這個時候,皇帝已經不是想不想改革的問題了,而是敢不敢的問題。

  因為那圈贅肉,已經不滿足于只是贅肉,它已經長成了腫瘤,甚至和身體的許多重要器官長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它已經滲透到了帝國的每一個毛細血管:朝廷里的尚書、侍郎,是他們的人。地方上的總督、巡撫,是他們的人。

  甚至,連皇帝身邊最親信的太監,都可能是他們花錢喂飽的狗。

  他們掌握了國家的經濟命脈、土地、鹽鐵。

  他們控制了社會的話語權,所有的讀書人都是他們的預備隊。

  他們甚至能影響軍隊的忠誠、高級將領也需要他們來打點關系。

  這個時候,如果再出一個雄才大略的皇帝,我們叫他老朱plus。

  他看透了這一切。

  他說,不行,再不刮骨療毒,這個國家就完了。

  他決定,向這個龐大的利益集團開戰。

  他要動真格的了。

  他提拔新人,繞開舊的官僚體系。

  他派出欽差,拿著尚方寶劍,去地方徹查。

  他甚至想直接向最富有的那幫人開刀,征收資產稅。

  你們說,會發生什么?”

  因為來的比較遲,江老板不是太好能銜接上,于是乎朝做筆記的白哲禮使眼色,示意把筆記遞過來,幫助理解,可白哲禮無動于衷。

  糟糕。

  勿謂言之不預也?

  江老板不接受現實,眼神更加強硬,白哲禮終究不是亂臣賊子,最后在為難與猶豫中,還是把筆記遞了過來。

  江辰接過一瞧,瞬間莞爾。

  哪里是筆記。

  分明是一張素描。

  素描上的女孩,他好像還有點印象,有次在公司食堂見過。

  “一場席卷全國的軟抵抗,開始了。”

  羅鵬無視他們的小動作,氣宇軒昂,鏗鏘有力,“皇帝的旨意出了京城,就變成了一張廢紙。欽差大臣,在地方上,要么被架空,要么離奇病死。

  朝廷里,所有的官員,都開始集體擺爛。

  今天戶部說沒錢,明天兵部說沒糧。

  各種天災人禍的奏折,像雪片一樣飛到皇帝的案頭。

  與此同時,各種關于皇帝的謠言,開始在民間流傳。

  說他橫征暴斂,說他任用小人,說他要天下大亂。

  皇帝,一下子就成了孤家寡人。

  他發現,他想依靠的官僚,正是他要打擊的對象。

  他想保護的子民,聲音根本傳不到他耳朵里。

  他就像一個想給自己的身體做手術的醫生,結果發現,自己的手、腳、眼睛、耳朵,都不聽自己使喚了。

  它們都被腫瘤細胞給控制了。

  一個糊涂的皇帝,可能還覺得國泰民安,歌舞升平。

  但他太清醒了。

  他能清醒地看到,這個帝國,正在一點一點地爛掉。

  他能清晰地聽到,王朝崩潰的倒計時,滴答作響。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所有的努力,都像是打在了一團棉花上。

  最后,他只能選擇妥協。

  或者,被這個系統,活活耗死。

  張居正,王安石…歷史上所有偉大的改革家,最后都是這個下場。

  他們不是不夠聰明,不是不夠狠。

  是他們想挑戰的,不是某個人,而是那個已經成精了的系統。

  系統的力量,永遠大于個人的力量,哪怕這個人是皇帝。”

  羅鵬嘆息,

  “王朝的末年,就是人的老年時期。身體已經徹底被掏空了。國家的土地,90都集中在少數人手里。無數的農民,失去了土地,變成了流民。國家的財政,已經破產。因為能收稅的自耕農,幾乎沒有了。而那些占有絕大部分土地的地主階級,是不用交稅的。

  軍隊,也爛透了。

  兵餉被層層克扣,士兵們連飯都吃不飽,武器幾十年沒換過。

  這個時候,只需要一根小小的稻草。

  比如,一場天災。

  連續幾年大旱,或者一場大洪水。

  最后一批自耕農,也破產了。

  流民,變成了饑民。

  饑民,為了活下去,就只能變成暴民。

  星星之火,開始燎原。

  末代皇帝,坐在他那張搖搖欲墜的龍椅上。

  他聰明嗎?

  可能也挺聰明。

  他想派兵去鎮壓。

  兵部尚書兩手一攤:沒錢,發不出軍餉。

  他想讓那些王公貴族、巨商大賈們,捐點錢出來,共赴國難。

  那些人,昨天還在跟他喝酒聽戲,今天就把家里的金銀財寶,埋到地底下,然后哭著跟皇帝說:陛下,臣家里也揭不開鍋了。

  他們寧可把錢爛在地里,也不愿意拿出來給這個王朝續命。

  為什么?

  因為他們也是聰明人。

  他們算得很清楚:

  這個王朝,已經是一艘要沉的船。

  把錢扔進去,也是打水漂。

  還不如留著,等新船來了,去買一張頭等艙的船票。

  所以歷史總是周而復始。

  在吃干抹凈了舊朝后,這個龐大的利益集團,會像蝗蟲一樣,飛向下一個剛剛建立的、嶄新的、充滿生機的王朝,開始新一輪的啃食。”

  “啪、啪、啪…”

  李姝蕊帶頭鼓掌,輕緩,平和,同時與李紹先前的的玩笑首尾呼應。

  “這就是你不考公的原因?”

  原本有些壓抑的氣氛瞬間松懈。

  羅鵬笑,兩手一攤,“大概吧。誰進去,都會被同化為一只蝗蟲。而我,不想當蝗蟲。”

  即使沒聽完整版,但江老板也大概聽明白了。

  羅鵬的見解很犀利,也很悲觀,但同時也符合事實。

  皇帝,要維護皇族的利益。

  士大夫,要維護士大夫的利益。

  這是人性。

  無可厚非。

  每個人都在做著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而無數個局部的最優解,最終匯集成了整個系統的崩潰。

  就像一艘船上,所有最聰明的人,都在拼命地往自己這邊舀水。

  最后,船沉了。

  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

  也沒有一個人,能逃得掉。

  江辰陡然想起了一張臉。

  那位在京大教書的太子殿下。

  難道,這是他不“考公”的原因?

  就連那樣的人物,都對這道歷史題,感到絕望嗎?

  “散會。”

  江老板還在若有所思呢,過足了嘴癮想必神清氣爽的羅鵬推開椅子起身,麻溜的撤退。

  開會開小差被抓個正著的白哲禮緊隨其后,也不敢去把自己的筆記本要回來了。

  李紹走在最后。

  當江辰回過神來時,會議室只剩下他和女友。

  就算似乎找不出論點辯駁,可再不濟,現在也處于“青年階段”。

  應該是青年吧。

  再退一步。

  人,活得再長,難道還能避免死亡嗎?

  既然死亡是既定的終點,所以何必過度焦慮。

  活在當下,珍惜眼前。

  ——無愧于心。

  這就是江老板的自適應能力,心態強到變態,令人發指。

  隨后他把沒收的筆記本推到女友那邊,“小白談戀愛了?”

  李姝蕊不答,甚至看都沒有去看筆記本,目不斜視,望著會議室的墻壁。

  “陪我去趟醫院吧。”

  心志超群的江老板眉頭微皺,莫名的不安感倏然來襲。

  “怎么了?生病了?”

  李姝蕊一言不發,起身,拿著包,往外走。

  某人眉頭皺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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