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二人一名少臻,一名修樘,作為索圖家的四品文士,與司闕澹云自不會毫無接觸。
而事實上,兩人比司闕澹云也年輕不過多少,如今都是壽過兩百載的長者,若非索圖羿傳來家書,非要他們給出說法,二人也不愿憑白無故就與旁人生出是非,何況是同樣立家有逾千年的司闕氏。
故今日坐在堂中,他等也不曾做出什么言語不遜的事來,只是客氣發問道:“澹云學友,不知貴府五品以上的后生,可都已到了堂下?卻不是我等疑心深重,而實在是得了上頭的指示——”
“少臻學友不必說了!”司闕澹云冷笑一聲,微微閉上雙眼,自嘲道,“今日你索圖家登門問話,對我司闕氏而言便已是莫大羞辱,又何必再做這無謂的解釋呢?我肯向你擔保,除了迄今還游學在外的三人,剩下的五品文士都已在此,你有什么要問的,現在就盡快發問吧!”
要說兩家之間,雖然稱不上通家之好,可平日里也是做足了禮數,遠不到那劍拔弩張的地步。
為了一個索圖弘,不僅是把城中世家都給得罪光了,就連學宮和太守府這兩地,近來也是怨聲重重。
少臻嘆了口氣,復又與修樘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底的無奈。
誰讓那索圖弘有個三品文士的親兄弟呢,舉族上下都還指望索圖羿更進一步,哪敢將對方給得罪了。
索性站起身來,抖了抖袖袍,按例向堂下站著的五人發問道:“接下來的幾個問題,爾等可都聽好了,自己想好再上來答話,決不許弄虛作假,若是被我索圖家的真言蟲查出來,今天可就不好善了了。”
他一招手,旁邊就立刻站上來個年輕男子,其雙手捧了一只盛水的銅盆,里頭跳動著許多晶瑩剔透的小蟲,每個都有小拇指的大小,頭粗尾細,看著卻莫名有些滲人。
“屆時答話之前,都要先吞了一只真言蟲下去,等我二人問完話了,自然會為你們解了此咒的。”
望見如此手段,澹云臉色更差,若非顧忌著索圖家那位三品文士,今日怕忍不住要與這兩人大打出手!
便等這索圖家的人問完了話,已然是過去了半日,堂下五人受了真言蟲的影響,臉色都有些蒼白難看,好在是無一人和那索圖弘扯上關系,少臻等人問不出結果,自然只能告辭退去。
卻不料少臻等人并未立刻退走,反而是等著堂下五人離開之后,才斟酌著話語,向澹云賠罪道:“實非我等刻意要冒犯學友,而是老祖宗他下了死令,非要將城內五品以上的文士探查個遍,不然等他老人家回來,我們也不好交代。”
澹云笑了笑,目光有如淬了毒般,橫向一旁道:“老人家?想當年我等在上院求學,他索圖羿不過是一黃口小兒,如今搖身一變,也是被人喚起老祖宗來了。”
說起此人,湎州城內哪一個不是又羨又恨的,百十來歲便有了三品功行,后又被大祭酒親自聘入學宮,年紀輕輕二品在望,比當年的索圖先祖怕也差不了多少,莫說澹云,就是同族出身的少臻等人,這些年來也很難沒有一句怨言。
只是怨聲載道從不可落于明面之上,少臻等人目露詫異,知曉澹云這是氣憤太過,竟為此口不擇言起來。
便正了神色,警告道:“澹云學友慎言!”
司闕澹云這才將心中怨恨咬碎了吞下,挑眉道:“怎么,我司闕氏的人你們都問遍了,如今還不打算走嗎?”
少臻聞言,不得已露出苦笑,搖頭道:“澹云學友,貴府可還有一個人未曾驗過吶。”
四下頓時無聲,只余司闕澹云那雙幾乎噴火的眼睛,與少臻等人對個正著。
為著那索圖弘之死,鬧得城內怨氣沖天,似乎一日不查到真兇何人,這樣的亂象就一日不能終結。
只不過,這湎州城終究不是索圖氏的一家之地,此番陣仗鬧得太大,其余世家也非全無手段,幾紙訴狀告上太守府,再有身在學宮的族人向上哭訴一番,就陸續有人為此出面叫止了。
司闕儀道:“湎州城的太守乃是金萊國朝廷命官,雖說功行不高,比不了索圖老祖的三品,但有天家敕封,背靠皇族,一向是要與姑射學宮分庭抗禮的存在。如今太守府出面,想必要不了多久,索圖家就得消停下去了。”
她長舒一口氣,只覺得近來擔心之事,終于要告一段落,心境釋然之下,竟也頓時有了異樣,叫她驚喜言道:“心潮暗涌,這是要摸到突破七品的門檻了。
“趙前輩,我竟入學不到三月,就有望突破七品了!”
到底是意氣風發的年紀,得了足以令人開懷的喜事,便實在要忍不住與旁人共享喜樂。
若不是趙莼還在房中坐著,她今日就要一蹦三尺高了。
“你治學勤奮,幾乎日夜不休,得此進展也是理所應當。”
在趙莼看來,司闕儀悟性尚可,心性也足以稱得上開明,過往進境不佳,只能說是沒有良師指導,不然以她學習新鮮事物的勁頭和恒心來看,三月摸到突破苗頭的速度,都還算是慢的。
驟然受人夸贊,司闕儀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無措地撓著臉龐道:“前輩可知我突破八品用了多久?足足三年半呢,雖說進了族學之后,有座師指點,學的東西也更多了,但能這么早就摸到突破的門檻,還得是前輩相助,叫我能夠不斷地進學。”
話也沒說錯,比起丙字房里七八百人共聽一位座師講學,趙莼的親自指點,卻無疑是勝過不少的。
而除此之外,湛言有時也會將她喚去,私下里再做一番講解教誨,只是司闕儀覺得,這些座師們要講上數個時辰,才能算作透徹的學問,放到趙前輩的面前,卻不過是一句話而已。
便讓趙莼指點她一個時辰,所獲體悟就已勝過一月的課程,長此以往,若還是摸不到突破的苗頭,就當是她司闕儀天資愚鈍,遇上良師也不堪受用了。
趙莼并不與她多言,只是就著這突破的由頭,繼續往下說道:“你既突破在望,便該要一鼓作氣,早日晉入七品才是。我假設你今年能有七品境界,再多不過三載歲月,就該要想著晉升六品的事情了,不然聲名不顯,自然就進不去學宮上院。”
三四年的時光,就要晉升六品!
司闕儀呆愣了片刻,莫名有些語塞道:“趙前輩,我如今二十有三,等再過個三四年,也不過三十未到的年紀,能在如此年歲晉入六品,便是整個金萊國,都數得上一流天才了。”
“若不是一流天才,如何能進得去上院?”趙莼不以為意,似乎那一流天才在她眼里,也不過是隨處可見的尋常之人,“我不僅要你做一流的天才,還要你力壓眾人,到了學宮上院也做一流的學子,司闕姑娘,你既然打定主意要跟我學,今后就不能有輕視自己的念頭。
“自古以來天才常有,要能一直天才下去,才能被稱作為絕世天驕。我不能保證你讀透圣人學問,成為當世人杰,但只要你留在我座下一日,我就不能讓你輸給別人。”
等入了學宮之后,趙莼能留在司闕儀身邊的日子就要進入尾聲了,屆時沒了她的指點,要想修煉登頂,就必須靠著司闕儀自己。
悟性,天資,恒心與毅力,司闕儀都已不缺了。
唯一缺少的,是一顆一往無前的爭勝之心,一股不可摧折的意志。
她必要從現在就拾起此物,免得日后受其所限。
司闕儀似有所觸動,一言不發地點著腦袋,心胸之中,也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如雨后春筍般冒起,令她對趙莼再次感到敬畏非常。
既見了突破七品的苗頭,接下來便不過是日積月累,求一個水滴石穿。
何況心學一派的突破,總不會比玄門道修更難,后者涉及廣博,根基悟性,功法外物那是一個都不能少,有時為了凝聚法身,便能將人困個數百上千年,大境界之間還有小境界要攀登,修功法,煉神通,時時都有事做,只為了在那大爭之世里,闖出一條活路。
所以在趙莼眼里,便很難不覺得心學文士們過得安逸了。
就是司闕儀同婢女們耳提面命的要小心妖邪,她這段日子也是未見幾個。
修行容易,日子安定,外敵也作可有可無之相,心學文士們別無所求,所在乎的自然就是那一點壽元了。
能快則快,這已然成了索圖家登門后,整個司闕氏的心病。
兩月后,丙字房中。
湛言持著戒尺踏入學堂,便看見司闕儀垂手而立,鶴立雞群于一群學子當中,面上難掩喜色道:“趁著今日小課,正要稟了湛師知曉,學生昨日已順利晉入七品,日后就要到乙字房進學了。”
雖也是隔三差五就能見上一回,卻不想對方進展居然能快成這般,湛言面露驚詫,不由得開口問道:“你是幾歲到的八品,我可記得你是今年入學,來丙字房還不到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