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零九節鼴鼠與鼴鼠
寂靜的街道上，銅鎖手握方向盤一言不發，旁邊的艾娃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同樣沉默不語。
他們兩人剛剛結束與長谷良介的談話，現在正準備返回住所。
雖然談話進行的很順利，長谷也答應了與戰略情報局展開合作，但艾娃似乎并不開心，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當轎車即將駛入一條岔路時，艾娃忽然指著前方開口：“不要轉彎。”
銅鎖一愣，但還是按照對方所說，駕駛汽車繼續向前，車輪碾過水坑濺起點點水花。
半個小時后，轎車在一座廢棄的教堂前停下，教堂墻體布滿彈孔，五顏六色的彩色玻璃碎片散布地面，顯然這里曾發生過激烈的戰斗。
“哐當”
銅鎖下車關上車門，抬頭看著圓形塔尖面露疑惑，他剛想跟艾娃說些什么，卻見對方快步走了進去。
穿過一道半掩的鐵門，兩人進入了教堂內部，里面堆滿了各種建筑殘骸。
沒等銅鎖看清四周的情況，數道黑影從殘骸中跳了出來，并將手中的槍對準了他。
被這么多支槍指著，銅鎖沒有表現出任何恐懼，反而冷哼一聲質問艾娃。
“你這是什么意思，難道想要過河拆橋嗎？”
“你別忘了，我是軍統的人，如果我失蹤，山城方面肯定會派人追查，到時候你也跑不掉。”
艾娃嬌笑著沖黑影擺擺手，對面幾人放下武器點燃了火把，暗淡的光線瞬間驅散了黑暗。
她一步一步走到銅鎖身邊，淡淡說道：“達令，正因為你是軍統的人，所以我才會帶你來這。”
“你們那位左副局長很狡猾，戰略情報局擔心你接近我有特殊目的，你需要用實際行動來證明自己的忠誠，我這么說你明白嗎？”
銅鎖看著艾娃的眼睛冷笑：“不就是納投名狀嗎，老子答應了。”
這句話他說的輕松，實則內心非常痛苦，可沒辦法，這是每一個情報人員都會面臨的考驗，也是必須承受的代價。
情報斗爭不是請客吃飯，想要讓敵人相信你，光靠嘴巴說是不夠的。
艾娃聞言拍拍手掌，黑影推著一個被堵住嘴巴的男人來到兩人身前，看到銅鎖，那人的眼中迸射出仇恨與憤怒。
“知道他是誰嗎？”艾娃笑盈盈問了一句，不等銅鎖回答，她直接說出了答案。
“這位先生是軍統派來監視你的眼線，需要時也可以扮演殺手的角色，可見山城并不是完全相信你。”
“既然你想投奔自由世界，那么就讓我看到你的誠意，殺掉他！或者被我殺死！”
說完，艾娃遞給銅鎖一支裝了消聲器的手槍，自己也抽出配槍對準了銅鎖的腦袋。
這時一陣風吹進教堂，火把忽明忽暗，照亮了斑駁的十字架和銅鎖臉上陰晴不定的表情。
良久，銅鎖終于下定決心緩緩舉起手槍，艾娃見狀拽掉了男子嘴里的布條。
“呸！王巴蛋！狗漢奸！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開槍啊！”
男子跪在地上，昂著腦袋大聲怒罵，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銅鎖，充滿仇恨的目光背后又像是藏了些什么。
銅鎖彷佛被對方激怒，手指用力扣動扳機，子彈呼嘯著飛出槍膛擊中了男子的心臟。
“噗噗噗”男子瞪大雙眼，噗通一聲栽倒在地，鮮血沿著身下的油布慢慢擴散。
“哈嘍，看這里。”
一句帶著調侃意味的英文響起，銅鎖下意識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眼前突然亮起了閃光。
不遠處，一個白人舉著相機按下快門，將持槍的銅鎖和倒地男子一同照進底片。
銅鎖看到對方的動作，立刻轉頭怒視艾娃，手臂猛地抬起，黑洞洞的槍口直指不久前還同床共枕的情人。
他的舉動嚇了黑影們一跳，幾人迅速舉槍大喊：“放下槍！”
巨大的聲音震得灰塵不斷從建筑頂部落下，艾娃卻是毫無懼色，甚至笑著擺擺手讓手下不要開槍。
她慢步來到銅鎖面前，輕輕壓下槍口，似是抱怨，又似是撒嬌地對他說道。
“達令，不要生氣，這是確保合作成功的必要手段，你應當理解。”
“理解個P，這件事到此為止，老子不干了！”
銅鎖將槍塞到她的手里，然后頭也不回的走出了教堂，那些黑影想要阻止，但艾娃搖了搖頭。
“讓他走吧，如果換成你們被人脅迫，你們也不會開心。”
“我們要給戴維一點時間，他會想明白的，好了，將現場處理干凈，不要讓日本人發現。”
艾娃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建筑內回蕩，黑影們迅速上前將尸體和油布拖走。
再說開車離開的銅鎖，此時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握著方向盤的雙手用力收緊，指節泛白。
開出一段距離后，他終于沒忍住，揮拳砸向堅硬的方向盤，張大嘴巴發出無聲的吶喊。
路燈照進車內，銅鎖的神情無比痛苦，比孤軍奮戰更加難受的是親手處決自己的同胞，即便他早有準備。
不過等轎車重新停下，銅鎖已經恢復了冷漠，他不能讓弟兄白白犧牲。
有了剛剛的投名狀，美國人很快就會招募他加入戰略情報局。
戰爭的硝煙即將散去，但國與國之間的爭斗永遠不會停止，中美現在是盟友，可未來如何誰也說不準。
萬一中美將來成為敵人，他的位置非常關鍵，甚至決定了成敗。
回到自己的住所，銅鎖打開落地燈剛準備在沙發坐下，眼角余光瞥見茶幾上多了張紙條。
他立刻掏出配槍在屋里搜了一遍，確定屋內沒人之后才展開紙條。
“精衛”自愿犧牲，切勿自責，務必保重 這幾個字看的銅鎖一陣恍惚，所以這一切都在總部的計劃中嗎，他腦海里浮現出那名弟兄的眼睛，明亮而堅定。
銅鎖燒掉紙條縮進沙發，顯得有些無助，他再一次體會到了情報戰的殘酷，只覺得渾身冰冷。
窗外的月亮升起又落下，當太陽從地平線躍出黃埔江面，銅鎖又變回了那個殘害同胞，認賊作父的漢奸。
五天后，艾娃出現在他的住所，與其一同出現的還有一份文件。
文件中，美國戰略情報局任命銅鎖為東亞研究室特派專員，負責所有東亞情報的研判工作，這個位置非常敏感。
艾娃告訴銅鎖，只要他認真為美國服務，未來會有更重要的職務等待他去擔任。
與此同時，戰略情報局將與長谷良介接頭的任務交給了銅鎖，命令二人組成秘密情報小組，等待新的指令。
送走艾娃，銅鎖馬上銷毀了文件，這種東西要是落在日本人和偽政府手里，他有一百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至于沒有了文件，美國人會不會不認賬，這不可能，只要他還有價值，戰略情報局就不會食言。
“叮鈴鈴”
剛把文件銷毀，桌上的電話響了，銅鎖拿起話筒放在耳邊，電話那頭是他在政保總署的下屬，對方匯報了一件事。
原76號一處處長，現政保總署第一局局長萬俚浪邀請他前往金陵參加一場歡迎宴會。
銅鎖掛斷電話，臉上閃過狐疑之色，歡迎宴會？萬俚浪要歡迎誰？
帶著疑惑，他登上了滬上到金陵的火車，當天便趕到了約定地點，一家日式料理店內。
隨著小特務拉開障門，銅鎖發現除了萬俚浪之外，包廂里還有四個人。
這四人一個是偽政府高層周福水，一個是金陵憲兵隊隊長崗村，剩下兩人都很陌生。
其中一個戴著眼鏡的陌生男子見銅鎖進來，慌忙起身鞠躬，萬俚浪沉聲為銅鎖介紹了對方和另外一人的身份。
“紀處長，這位是剛投奔新政府的義士勞先生，他是季先生派往山城的鼴鼠，來金陵前擔任山城軍令部諜參處電訊主管。”
“勞先生旁邊的倪先生更是了不得，他是軍統電訊處的王牌特工，有軍統密碼活字典之稱。”
銅鎖腦袋嗡嗡作響，日本人和偽政府眼看就要完蛋了，怎么還有人投降日偽？
而且這兩個人不是普通特工，以他們的位置，肯定掌握了很多高度機密，比如軍統和軍韋會的密電碼。
特別是這個叫倪先生的家伙，萬一對方知道他與副座聯絡的密電內容，日本人很容易就能順藤摸瓜找出自己。
銅鎖內心震驚，表面上若無其事的坐下，而勞先生和倪先生聽到他的職務，一起問了聲好。
“紀處長好。”X2
面對兩個漢奸的問候，銅鎖露出和藹的笑容：“好了，坐下吧，以后大家都是一個馬勺混飯吃的弟兄，不必客氣。”
勞先生和倪先生鞠躬回應，但兩人的反應和表情各有不同。
前者始終掛著一副謙卑的笑臉，后者則是強顏歡笑，不斷端起杯子拼命灌酒。
銅鎖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聽著萬俚浪與勞倪二人的交談，大致摸清了情況。
勞、倪都是剛從山城叛逃至金陵，日偽擔心他們是假投降，于是就舉行宴會試圖甄別兩人。
聽著雙方你來我往的試探，銅鎖將目光移到了勞先生身上，他總覺得對方有點奇怪。
這種感覺沒有證據，僅僅是出于一個鼴鼠的直覺，從勞先生那里，他彷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勞先生察覺到他的注視，右手舉杯，左手托著杯底，微微彎腰敬了一杯。
“請。”
“請。”
銅鎖放下疑惑，杯口朝下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水順著喉嚨流進胃里，燒得他胸膛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