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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4 穿經(上)

  羅彬瀚抱著胳膊,直挺挺地杵在石室門邊,既不當場告辭也不主動開口。他還有什么可說的呢?橫豎所有的話都已經叫對面講完了。他索性就什么也不說,什么也不想,就看看對面還想怎么表演。

  “你出去吧。”屋主人說。

  “就這么打發我走?”羅彬瀚怪聲怪氣地說,“你那張契書上可是——”

  “出去自然就有了。”

  “——說好了要給我幫忙。”羅彬瀚繼續高聲說自己的話,假裝沒聽見任何人中途插嘴,“這就是你的幫忙?你到底還想不想要那十樣東西?還是說你就是單純想消遣我?”

  他半真半假地發著火,也不管屋主人會有什么反應,顧自走到石臺邊抓起他的魔法彎刀;他之前本想著把它留在這兒更不容易丟失,現在看來最好還是自己隨身揣著。在把最可靠的武器拿到手里后,他也沒忘記確認一下他進來這里的第二目標——是的,那根該死的玉米還真就在那里,新鮮得連苞葉都還是翠綠的。

  羅彬瀚本能地把它拿了起來,同時也扭開了臉,不愿讓視線一直落在那兒,就仿佛這是一張他被人偷拍到的丑聞照片。他正要嚴厲聲明自己可不會為了周雨那個王八蛋去種一輩子的玉米,站在空墻前的人終于慢悠悠地側過半張臉,目光空蒙地向著他微笑。此時的羅彬瀚一手抓彎刀,一手握玉米,不得不在有限的道具烘托下竭力表現出傲然不屈的風骨。

  “你再不去就遲了。”屋主人說。

  十秒鐘后羅彬瀚憋著滿肚子怒氣離開了山洞。他在心里發誓如果那東西還在耍他,他就一定要殺回來打爛周雨的頭;與此同時他的腳步卻毫不停歇,像剛爬出油鍋的死鬼趕著去投一個絕世好胎——這不是說他真的完全相信那個東西,只是對特定的字眼有點輕微的應激反應。事到如今他可聽不得別人再對他說“遲了”之類的屁話。

  他走進輕霧繚繞的盆地。一切風景都如往昔,菲娜也還是在泉水邊睡覺。這景象令羅彬瀚心頭松了一些,但他還是立刻將彎刀放進衣袋里,好騰出手來捉起菲娜,連著它一起奔向隘谷。他不知道米菲是否想趁他不在時對那兩只幼體鱗獸做點什么,不過他這次談判的時間實在很短暫,他覺得就算是米菲也未必來得及實施寄生。而除此以外,他想不出還有什么事會讓他“再不去就遲了”。

  穿越隘谷的途中,他認真地想了想自己的立場。對于那兩只鱗獸和米菲,這兩者孰輕孰重是壓根用不著討論的。即便之前他有點心理上的抵觸,那也犯不著為此和米菲翻臉。如果等下他出去時逮著米菲正往那兩只幼體的嘴巴里鉆,他不應該為此大驚小怪…又或者他應該假裝自己很不滿?這樣一來應該更能給米菲提提醒,叫它別太容易得寸進尺。

  他一邊盤算著如何給隱隱有點不安分的黏液怪立規矩,一邊從隘谷路的盡頭鉆進了外頭昏暗的夜色中。盡管這地方給他的總體印象是陰冷的,可丘地的傍晚倒是比荒野中的更暖和一些。羅彬瀚在這陣相對溫和的晚風中呆然而立,直勾勾地盯著近乎全黑的天空。菲娜從他手中掙扎下來,怡然自得地伸展了肢體,然后自顧自地散步覓食去了。

  羅彬瀚還在繼續看天,直到路弗撒著小碎步溜達過來。“喲,”它拖著懶散的腔調打招呼,“你出來了?跟里頭那個談得怎么樣?我猜你們沒說多少話吧?”

  “你怎么知道?”

  “你沒在內庭留多久嘛。還以為你要好幾天后才出來呢。”

  這句話不像是空穴來風。羅彬瀚終于把視線從天空挪到了它腐爛的臉上。“在你看來,”他認真地問,“從我進去到出來總共花了多久?”

  “有大半天了?”路弗說,“你進去的時候離天亮也沒多久嘛。不過對你肯定就是一眨眼的事。”

  羅彬瀚回頭看了眼他出來的地方,那條幽深的隘谷路如巨獸之口般向他敞開。在那瞬間他腦中閃過了之前忽略的許多細節,他曾以為是這個地方本身的異常——確實也可以這么說,但異常的不是土地或植物,而是時間。

  “你早就知道了。”他盯著魔犬說,“那家伙待著的地方時間流速要更慢…這就是為什么你把那里叫做‘內庭’?”

  路弗無聊地打了個哈欠。“這多明顯,”它嘲笑著說,“我還以為你早就曉得呢!”

  “內外庭的時間流速差距是多少?”

  “咱怎么知道這個?你得去問里頭的。”

  羅彬瀚不打算去問那個住在最深處的家伙。他已經意識到了屋主人嘴里的“就要遲了”到底是什么意思:一旦他穿越隘谷進入盆地——也就是路弗口中所說的“內庭”——那么外部世界的時間流速對他而言將會快得可怕。剛才他進去的時間絕對不超過半小時,可在丘地這一頭卻過去了至少二十個小時!假設這種區域間的時間流速差是固定存在的,而非魔鬼的靈機一動,那就意味著他每次走入內庭,哪怕只是為了去取一樣東西、說一句話,對于留在丘地上的觀察者而言他都是消失了幾十個小時。

  他立刻去丘地外圍尋找米菲。果不其然,它和那兩頭鱗獸已經不在他們當初分別的位置了。當羅彬瀚望著那片空空蕩蕩的灰燼地發呆時,觸須又從地下伸了出來。

  “你回來了。”米菲說,“比我預想得久。里頭發生了什么?”

  羅彬瀚搖了搖頭,問它那兩只鱗獸怎么不見了。米菲告訴他它們已經被安置在了丘地的另一側,某個背離灰燼地而路弗又鮮少路過的區域。它本想等羅彬瀚回來再安置的,可他一直不出現,因此它只給它們找了點食物,然后用觸須把它們驅趕去臨時的安置地。如今它們仍然留在它劃定的區域里,安全地處于它的監視之下。它們還是非常警惕它,不過并沒有明顯的逃走意圖。

  它沒有提寄生的事,羅彬瀚現在也不想問。“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他對米菲說,“你現在能往里頭移動嗎?就是我們從山里出來的那個位置?”

  米菲同意了幫他這個忙。它依然讓羅彬瀚自己先過去,站在隘谷路前等它。羅彬瀚照辦了。但這一次他并沒看見觸須直接從地里鉆出來,而是通過一條塑旋藜叢間的小徑爬到他的腳邊。從這條小徑蜿蜒曲折的路線看,他估計米菲的地下隧道網尚未深入到丘地的心腹地帶。

  “你就在這兒待著。”他對米菲叮囑道,“等我一進去你就開始計數,速度跟我現在數的保持一致。”

  他對著米菲從一數到十,確保他們兩個不會因為計數速度而產生太大偏差。然后他又一次回到盆地。就如他所預料的,盆地內仍舊是那種朦朦朧朧、晨昏難辨的風光。他沒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入口前默默計數。當他數到十時立刻轉身折返,一路奔過隘谷回到米菲面前。他急切地問:“你數到多少?”

  米菲回答說:“一千零四十五。”

  羅彬瀚又試了一次。這次他并沒有走入盆地,只是站在漆黑的隘谷路中默數了十下。當他奔回到米菲面前時,米菲說:“唔,這次只有十二秒。”

  “那么這段路本身是正常的。”羅彬瀚喃喃地說,“只有里頭——只有內庭的區域才算數。”

  “這是什么意思?”米菲問。

  “你還沒發現?這外面和里頭的時間流速不一樣。我想可能差了…”

  他停頓了一下,本能地懷疑自己是不是算錯了。可是一千零四十五比十,這是一道再簡單不過的小學算數題,就連他也不可能搞錯。他只得硬著頭皮說出那個顯而易見的結論:“差了大約一百倍。”

  米菲安靜地伏在地上。它沒有特意生成明顯的視覺器官,但羅彬瀚覺得它肯定也在用自己的辦法觀察他。

  “你在想什么?”他問米菲,“你之前真的一點都沒發現這個情況嗎?”

  米菲聲稱它并不知情。它是覺得這片區域有些奇怪,但它一直忙于在丘地外圍拓展自己的地盤,還沒有機會去研究隘谷內的秘密。它的本能令它不喜歡那個地方,在它發育得足夠強韌以前,它是不打算再回到那兒去的。

  “好吧,”羅彬瀚將信將疑地說,“那你剛才為什么不說話?”

  “我在想你手里拿的那個東西…我在你家的餐桌上見過它。那是一顆玉米嗎?”

  羅彬瀚低下頭,發現自己手上還抓著那顆玉米。他不禁喃喃地罵了一句臟話。

  “你為什么拿著它?”米菲問。

  羅彬瀚拒絕回答這個問題。他思緒混亂的腦袋中還在想那個把玉米作為告別禮物送到他手上的人——但這一切都僅僅只是巧合,或者非要稱之為命運也無妨,總之他不相信這是李理的未卜先知。要是她真的能提前預見他如今的處境,那她肯定會直接警告他的,而不是送給他一顆玉米。她向來是個靠得住的正經人,肯定沒有什么等著看他笑話的意圖,就連她偷偷拍的那些視頻也完全是出于正當合理的需求…但是如今她肯定把它們都刪了吧?她留著那些視頻還有什么用?她不能真的把一個死人的丑聞證據長期保留在數據庫里啊!

  他渾身僵硬地瞪著米菲。在那些觸須就要順著小徑逃回地下以前,他終于說:“你在地下發現過水源嗎?”

  米菲停止了它的秘密逃亡行動。“只有少量積水,”它小心地說,“你需要水做什么?”

  羅彬瀚感到自己正在醞釀的是個災難性的設想。他身上鬧的笑話已經夠多了,實在不想再繼續丟人現眼。可是與此同時他并沒忘記自己是為了什么目的才來的。難道他連這點犧牲都做不得嗎?難道他只有膽子逞一時的血勇,去搞那種最沒有意義和良心的破壞,去玩那些所謂機巧的博弈和斗爭,卻連一點埋頭苦干的毅力都沒有?如今他甚至還得到了魔鬼的襄助,那還有什么資格抱怨?因為他不必為這件事燒殺搶掠?因為他這個人做不了任何建設性、生產性的工作?不,現在是時候證明他自己了。

  “我要種地。”他麻木地說,“種點玉米。”

  于是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里,他坐在地上和米菲一起數這顆棒子上的玉米粒。他自己數了三遍,可每次得到的數字都有點微小的偏差,最終只得把這個活計交給米菲,而他則負責解釋自己為什么有這樣的想法。

  “我需要纖維。”他有氣無力地說,“我在外頭什么都沒有找到…所以,至少這也是條路子,對吧?反正也沒有什么壞處。”

  米菲一邊用它的觸須數玉米粒,一邊流暢自然地和他對話:“你確定這種植物的纖維能夠用于紡織?”

  羅彬瀚直白地告訴它這事兒非常懸。就算他們真的成功把這批種子全種了出來,那也大概率沒法織出什么“玉米布”來。但至少他可以得到一些基礎物資,比如籃筐、繩索或是軟墊。至少他有希望得到一個容量大點的行李包吧?他又不能真的瞧見什么都往口袋里揣。至于床墊或睡袋之類的奢侈品他是連想都不敢想了。除了真正意義上流之不盡的鮮血,他現在擁有的物資連流落荒島的魯濱遜都不如。而如果他還想要再長時間地外出,那么除了空氣,他還得解決食物和水的供給問題,在這方面沒準玉米也能給他幫上忙。前提是,他真能把它們種出來。

  在兩個小時以前,他認為這么干是絕對劃不來的。就算他只是個臨時抱佛腳的冒牌農夫,也明白要把種子發育成完整的莊稼是一件多么費時費力的事。他必須一直關注田地里的變化,也許不需要每分每秒,但卻必須是每日每夜。他得留意溫度、墑情、肥力、蟲害…所有他想得到和想不到的問題。原始時代的農藝家們在自然條件理想時可以采取更寬松的辦法,在播種完成后直接遷徙去別的地方采集和放牧,等數月后再回來看看收獲;可他卻無法這樣做,因為他對這里的環境毫無了解,而種子的數量卻非常有限。他承擔不起任何一次天災人禍帶來的損失,那就意味著他要為培育這些種子而在田地周圍困守數月乃至于數年,還不能保證一定會得到滿意的結果…在兩個小時以前,這一切風險和成本都足以讓他放棄對這些種子的縹緲寄望,把他有限的時間和意志力留給別的機會。

  現在,情況自然不同了。在得到魔鬼允諾的幫助以后,這件事忽然變得值得一試,只是需要非常精細小心的規劃。他必須極為謹慎地安排這些種子,盡可能不浪費任何一次實驗機會。他必須巧妙運用他剛剛發現的時間機制:內庭一日,外界百天。這正好和玉米從發育到成熟的周期差不多。

  “四百六十三。”米菲說,“我想這是正確的總數。”

  羅彬瀚疲憊地嘆了口氣,這居然和他第一遍數出來的數字一樣。“我們不能把它們全種下去。”他說,“所有的條件都得試一試。如果所有的種子都發不出來,我們就應該把最后的一點留下來。”

  “你覺得發芽的可能性有多大?”米菲問。

  羅彬瀚只能誠實地說他完全沒有把握。當初他確實裝模作樣地種了兩天地,那也不過是給將近成熟的莊稼們澆點水、除點蟲,把它當成一種變相的園藝來平復心緒。可對于正兒八經的農業知識與技藝,他最多只是在別人的閑談中略有耳聞,何況如今他們要面對的條件變量可遠不止他拙劣的農業技能——往好的方面看,這倒是能讓他不必把即將到來的失敗太歸責于自己,因為就算把一個農學專家請來也不見得能做得更好。在這件事的成敗上,他的努力并不起決定性作用,土地與環境才是主宰了種子命運的關鍵。

  他們又花了兩個小時來討論如何使用這四百六十二顆珍貴的種子。當第一階段的計劃被敲定后,米菲從底下運給他一塊籃球大小的石頭。羅彬瀚摸著那致密光滑的石面,不太滿意地問:“只有這個?”

  米菲告訴他這已是它能找到的最合適的石材,除此以外的要么體積太小,要么空隙過多,最多只能用來吸水保濕。如果他愿意多等,它可以嘗試去更深的地層里尋找和開采,但那既需要時間也需要能量——它直白到近乎露骨地表示,那可不是隨便吃幾條毛毛蟲就夠用的。

  “先這樣吧。”羅彬瀚妥協地說。他沒法給米菲更大的承諾,只得加工起那塊形狀還算合適的巖石。當他忙著干這件事時,米菲突然問:“你想怎么處理那兩只鱗獸?”

  “先放著?否則還能怎么辦?”

  “如果它們在這段時間長大了呢?”

  羅彬瀚沒覺得這是個很大的問題。他已見識過成體鱗獸的身姿,覺得它們就算翻臉不認人也構不成什么威脅。米菲又提醒他如果它們長得太大了,那可能會對他們的育苗地造成破壞。這倒是個問題,于是羅彬瀚說:“你盯著它們。如果覺得它們長得太大了,或者有點管不住的架勢,那就趕緊叫我一聲。”

  “你可能會不在場。”

  “我會回來得很勤快的。”羅彬瀚說,“我想至少是每天一次吧——也可以說是每天一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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