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彬瀚沒有急著去碰那塊被米菲視若珍寶的昆蟲化石。他還是先拾起了地上的蟲卵塊,把它翻來覆去地瞧了瞧。他的各種經歷都叫他對昆蟲格外警惕,此時也難免對這團孵化后的殘留物滿腹狐疑。這些簇集的蟲卵又小又薄,表面摸起來卻是光滑的,比他之前發現的蜥蜴卵更為堅硬。如果不是每個卵的表面都有幼蟲破殼時留下的細小孔洞,這東西很容易會被當做是某種造型獵奇的塑料制品。
他把蟲卵塊拿到兩只幼體的眼前晃了晃,想看看它們是否會被勾起興趣。可惜這會兒它們都被周圍冒出來的眾多觸須給嚇著了,正警惕地蜷縮在羅彬瀚的腳后跟處,對他遞過來的東西完全視而不見。他只好向米菲要走了這個蟲卵塊,想回頭等合適的機會再試一試。
米菲對他的索要回應得很慷慨。它表示除了那塊絕無僅有的化石樣本,剩下的東西羅彬瀚都可以隨意處置,反正底下的巢穴里還有很多。
“你還挺寶貝這塊石頭的嘛。”羅彬瀚說。他看出來米菲不太希望他用手去觸碰它的絕版收藏,于是就先去研究那兩具骸骨。成體的骸骨只是頭部的殘片,他瞧不出什么;而幼體的倒是很完整,他可以看出米菲之前并沒有撒謊,這具骸骨明顯比他帶回來的兩名俘虜還要小一號。
這兩具骷髏上實在沒有什么有用的線索。他很快就站起來,湊到絲須的旁邊去瞧那塊所謂的化石。起初他以為這石頭本身就是昆蟲的尸體,等絲須把石頭的正面翻過來后才發現自己搞錯了,原來這是一塊壓印化石——真正的昆蟲尸體早就已經化盡了,可由于在死前湊巧被壓進了一塊即將固化的黏土里,它的身體輪廓卻被保留了下來,讓他們得以窺見它曾經的樣子。
羅彬瀚盯著石塊中央那個狹長的、有點毛糙的凹痕。“我不太懂化石,”他說,“也許各種蟲子的化石看起來都會差不多,但是…”
“你覺得眼熟嗎?”米菲慢吞吞地問。
這下羅彬瀚不覺得這是自己單方面的想法了。為了防止他在幾十天的苦旅后出現了記憶偏差,他直接讓米菲在原地看住那兩只幼體,自己則拔腿跑向丘地。半小時后他氣喘吁吁地回來了,手里躺著一只剛從隘谷周邊抓回來的鳴蟲。他將那體色艷麗的毛蟲捏在指尖,與石面上的壓痕對比了一下,然后發出一聲呻吟。
“我干嘛要跑那么遠!”他絕望地說,“全都在這兒了!就在我們腳底下!”
“我不這么想,”米菲說,“至少,這里沒有活體了。”
這的確是個非常有力的事實,因此羅彬瀚沒有再說什么,只是疲憊地捏住那條毛蟲,又在兩條幼體的眼前晃了晃。這一次它們明顯地產生了興趣,只是礙于周圍的絲須而不敢行動。當羅彬瀚把毛蟲直接送到它嘴邊時,那條較為大膽的斷尾幼體一口咬住它,把它直接扯成了兩截,鮮綠的蟲漿飛濺到羅彬瀚臉上。
“能不能別吃得這么埋汰?”羅彬瀚抹著臉說。他還來不及把剩下的毛蟲尸體分給另一只,那個埋汰東西已經吞下了它的戰利品,然后把剩下的半截也搶走了。羅彬瀚瞪起眼睛正要發作,米菲卻對他說:“其實,我覺得它們的樣子也很眼熟。”
“你當然覺得眼熟了。”羅彬瀚說,“它們是一群蜥蜴!至少長得很像蜥蜴,對吧?難道你還不認得菲娜的樣子嗎?”
“我不是說它們長得像鬼影麻痹蜥。”米菲說,“嗯,其實,它們讓我想起的是另一個物種。”
“好吧。”羅彬瀚同意道,“它們確實跟菲娜沒有那么相似。你是不是覺得它們長得還挺機靈的?有點像那個會兩腳走路還會說話的品種?”
“它們必要時也可以四足行走,”米菲猶豫地說,“不過據我所知,它們應該是智慧種族。”
“我不好說,”羅彬瀚評價道,“我其實不覺得它們一定比咱們眼前這兩只聰明。我只跟它們中的混血兒打過交道,那家伙說話的樣子還挺有頭腦的,可是連左右都分不清。”
“你跟它們說過話?”米菲問。
“怎么啦?這有什么問題?它們在門城里有一大群呢。我認識一個和它們有仇的唱詩人。”
絲須沉默地在風中微晃。羅彬瀚瞧著它,慢慢地問:“我們正在聊的是蜥魔吧?”
“我以為,”米菲說,“我們是在談鱗者。”
“鱗者?”
“它們當中最有名的一支被叫作辛索拉鱗者…我不確定它們是否和蜥魔存在某種親緣,母體留給我的情報很模糊。”
它說出來的詞讓羅彬瀚腦袋里的某個開關觸了一下。“鱗者?”他喃喃重復著,目光茫然地瞧著腳邊跟來的兩只幼體,“辛索拉…”
他覺得米菲說出的這個詞很熟悉,可以肯定他過去曾在某個地方聽到過,只是一時想不起來。但這個詞帶給他的印象并不愉快,他不自覺地皺起眉:“你對這個辛索拉鱗者還記得些什么嗎?”
“我想它們可能和無窮設施有些關系,”米菲說,“否則母體不會留下它們的信息。”
羅彬瀚還是沒有想起這個詞的出處。他煩躁地在灰燼地上走來走去,直到目光瞥見在遠方邊界線上來回轉悠的魔犬。突然間他意識到自己是什么時候聽過這個詞,而隨著這段記憶的喚起,他竟都能在眼前勾勒出阿薩巴姆那冷酷又十分努力的嘲笑神情,還有她說出“凡龍”兩個字時的輕蔑聲調。
她親口提過“辛索拉鱗者”嗎?其實并沒有。在她眼中那不過就是發明了詛咒之霜的“凡龍”,一個玩火自焚的可悲笑話。“辛索拉鱗者”這個名字是宇普西隆告訴他的…然而,就如永光族警察自己形容的,那并不是個能讓人覺得高興的故事。
他停止了踱步,在往事中默然出神。片刻后他才對米菲說:“辛索拉鱗者已經滅絕了,至少我聽說是這樣。它們不可能還有文明留下…這是許愿機都不能替它們做到的事。”
“唔。”米菲說。它沒有再表達更多意見了。
羅彬瀚又蹲下來,凝視那兩只在爬他鞋子的幼體。它們并不是蜥魔,至少不是他在門城見過的那種,這一點上他已經接受了。但是辛索拉鱗者呢?他細細地打量它們,心中回想自己對蜥蜴和恐龍的認知。在這方面他懂得不多,只知道這兩者在他老家的歷史中確實是遠親——但也僅僅只是遠親;在蜥形綱這個古老的大家族里,主龍類和蜥蜴類最多只能算是堂親,而鳥類才是正兒八經的直系后代。他沒有見過真正的恐龍長相,也許它們長得和巨型蜥蜴很像,也許差了十萬八千里。他在離開故鄉以前確實聽說恐龍會長羽毛之類的…再說,鱗者也不見得就是他知道的那種恐龍,這其中的差別可能會比他和倭黑猩猩還要大。
“但你們不可能是鱗者。”他低頭對腳邊的兩個家伙說,“你們只不過是一窩野獸。”
斷尾的幼體對他的話什么反應也沒有。另一只則唧唧地叫著,尾巴掃過他的鞋尖。它明顯是餓了,想催他再去整點吃的回來。
那只吃獨食的幼體看起來一切正常,沒有食物中毒的跡象,而且很明顯覺得蟲子比綁架者的血要更可口。羅彬瀚正準備再去丘地上多抓幾條,米菲卻攔住了他,表示它有更多的儲備,可以直接從地底下運上來。
“從地底下?”羅彬瀚質疑道,“你還在地底下發現了活的蟲子?”
“不,”米菲說,“我從丘地上帶了一些下去…我想,既然地表沒有它們的蟲卵,這些蟲子可能是在地下繁殖的。我想把它們放到泥炭井里試一試。”
“那你成功了嗎?它們開始產卵了?”
米菲對這個問題的反應相當奇怪。它既不否認也不承認,只是用一根不斷蠕動的觸須把十幾條毛蟲從地下“吐”了上來。這些裹在黏液里的毛蟲比丘地上的更加肥碩,顏色卻更加暗沉單調,不再有那些色彩艷麗的斑紋。
羅彬瀚納悶地拿起一條:“你確定這些都是從地上捉的?”
米菲向他保證這些毛蟲都來自丘地,而且在它們剛被捉住時長得也完全和他印象中的丘地毛蟲一樣,變化是發生在它們被米菲放入廢棄巢穴深處的泥炭井之后。在那里它們依然能正常地存活,并且以井內積存的泥炭作為食物——實際上,米菲補充說,它發現這種昆蟲進食泥炭的效率遠比啃食丘地表面的塑旋藜要高。
“這正常嗎?”羅彬瀚忍不住問。他對“泥炭”這個詞其實很陌生,雖然米菲的態度似乎默認他應該知道。他只是覺得自己記憶中沒什么正常生物是靠吃炭活著的。
“我覺得這只是一種生存策略。”米菲說。但羅彬瀚還是有點不太相信,說到底米菲也不是什么正常生物。固然他在某些方面算是個半文盲,可米菲的觀點也不應該被當做是常識。
“好吧,”他決定先放棄所謂的常識,“咱們就先當這是正常現象吧。這些蟲子更喜歡吃地下的泥而不是地上的草,所以這又能說明什么?它們原本是活在地下的?”
“有這種可能。”
“那它們干嘛又跑到地上來呢?而且連花色都變了?”
“我還不知道。”
“你連宿主的思想都能讀,這種問題不該對你更簡單嗎?”
米菲嚴肅地向他指出事情可不是這樣論的。它的確是個善于變化的生物,某種意義上是個天生的化學家與生物學家。可與此同時它畢竟才出生不久,沒有足夠的經驗積累和樣本測試,想單純靠寄生或吞食來徹底了解一個生物的生命變化幾乎是不可能的:如果寄生的程度太輕或時間太短,那就沒法觀察到一些系統的長期運作效果;可要是徹底地入侵宿主全身,那也注定將很快地把宿主殺死。相比之下,讀取一種常規宿主的思想對它反而要容易得多。
羅彬瀚若有所思地瞧著它,他的目光明顯令那些觸須往地下收縮了。“原來是這樣,”他說,“嗯,挺有意思的。不過你確定這些變了色的蟲子還能吃嗎?”
米菲表示對它來說沒什么區別,于是羅彬瀚拾起一條渾身漆黑的毛蟲,把它遞到那只向他討食的幼體嘴邊。可他剛把毛蟲遞過去,那討飯的家伙卻又突然把嘴閉上了。羅彬瀚拎著毛蟲的尾巴抽它的臉,提醒它食物就在眼前,它卻直接把整個身子都轉了過去,表現出一副誓死不屈的姿態。羅彬瀚又把蟲子遞給那只斷尾的幼體,后者的回應則是用爪子死死扒住他的指頭,仿佛他不是來喂食,而是要把它們的排泄物抹過來。
它們的反應如此激烈,實在很難用簡單的挑食來解釋。羅彬瀚只得把毛蟲放回地上,納悶地瞧著地上大幅搖擺的觸須。“你確定這些蟲子還新鮮嗎?”他問米菲,“我看它們很不愛吃啊。”
“這確實很奇怪。”米菲說,“我以為,它們是靠吃井里的蟲子維生的。”
羅彬瀚又試了一次,但這兩只幼體依然不愿吃下米菲從地底運上來的毛蟲。鑒于它們出生時就已經是孤兒,這反應不可能是后天教育的結果,它們完全就是生理性地抵觸這種蟲子,如同人抵觸腐敗的食品。這種反應幾乎要把米菲之前的假設徹底推翻,而他們一時也找不出特別合理的解釋。羅彬瀚最終放棄了,不再強迫它們把這些蟲子吃下去。他覺得這些家伙既然有著敏銳的嗅覺,那么對食物的挑剔沒準也道理。
“算了,”他寬容地說,“看來它們只愛吃地表上的,我等下再去捉幾只得了。”
“你打算長期飼養它們嗎?”
羅彬瀚還沒有想好這個問題。他帶這兩只幼體回來時多少抱著些展示稀有戰利品的心態,而如今他才知道它們可能并不稀有——好吧,目前它們作為幸存的活體還是挺稀有的,可是既然他們腳底下就有現成的巢穴,這難道不意味著這種生物其實在這片大地上到處都是嗎?只不過是他當時沒想到先在自家門口多挖一挖,非要跑到幾百公里去撞見一只。要是當初他肯繞著這片丘地多探索一陣子,說不定也會遇到幾只活的。
可是他已經費了這么大的力氣把它們帶回開,總不能再放任它們自生自滅。“先養著吧。”他無可奈何地說,“反正也不差它們幾口吃的。”
“應該先檢查一下它們的身體。”
“你對這件事挺熱心啊。”羅彬瀚忍不住說,“這些爬蟲就這么讓你感興趣?”
米菲沒有過多地為自己辯解,只是慢吞吞地說:“這只是為了安全。”
這是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羅彬瀚也挑不出什么反對的依據。可他內心深處還是有點不想讓這兩個小崽子沾上米菲。“也許咱們附近還有別的活口,”他不自覺地說,“總得有一些活著的是贏家吧?是誰干掉了咱們腳下的這些…咱們是不是也應該給這些家伙起個稱呼?總不能一直管它們叫畜生或爬蟲。”
米菲同意了他的新想法。它提議他們可以按照第一發現人原則稱呼這些生物為“羅氏蜥”或“米氏蜥”,但羅彬瀚感到這樣叫未免有點變態。他堅決不同意給這些曾在他衣袋里拉屎的家伙冠上自己或米菲的姓名。再說他們也不確定它們真是一種蜥蜴,沒必要把事情搞得這么學術化。
“鱗魔。”羅彬瀚說,“如何?”
米菲認為這過于感情化了,有嚴重的種族歧視嫌疑,并且很明顯是從“鱗者”與“蜥魔”里各抄了一個字。如果他們非得這么搞,它指出,那就索性放棄“蜥魔”這個詞,反正這本質上也是個蔑稱。他們可以叫這種生物“地巢鱗者”以凸顯它們的穴居特征和外貌長相,同時又能和辛索拉鱗者區分開。
羅彬瀚也不滿意這個名字。他主張這樣叫未免有點太高看了這些四腳爬蟲。它們只不過是種原始生物,把它們和使用過許愿機的家伙相提并論可有點太侮辱死人了。“依我看,”他多少帶著點個人情緒說,“它們最多只配叫鱗獸。”
這是個過于籠統的稱呼,并且米菲向他保證絕對已經被別的什么物種占用過了。不過它的反對并不強烈,而羅彬瀚也懶得再動腦筋。這個略嫌粗糙的名字還是被敲定成了最終方案。羅彬瀚蹲下來,把最新消息公布給那兩只幼生期鱗獸。
“就叫鱗獸了。”他指著它們說,“從現在起你們的名字是鱗獸。鱗——獸——”
那條斷尾巴的幼體一口咬在他的指頭上。
請:m.fozhldao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