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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6 蜥形(中)

  這道題如今變得一點也不難解了。之前,當羅彬瀚還沒有瞧見這只從地縫里爬出來的生物時,他只是通過觀察地表來尋找生命的痕跡。在他最早的預設中自己要尋找的是光天化日之下的東西,比如村落、城市或是基地,其次是田地與森林,任何他認知中的復雜生命能夠獲取資源的環境。

  他倒是也考慮過地下設施的可能性,但那不太可能是毫無痕跡的,肯定得有地面的部分。就算他要尋找的是一座地精建造的山中要塞,那也應該會看見一些必要的地表結構,例如出入口、防御崗哨和通風口;還有居民們外出活動的跡象,像是腳印、丟棄物與噪音。既然他這么長時間以來沒有在遼闊的大地上發現一丁點線索,這方面的可能性也就基本被他排除了,至少不會特意為它去掘地三尺。

  如今情況變得不一樣了。既然他已碰見過這片土地真正的居民,發現它完全不像是他所期待的所謂智慧生物,那么所有以此為基礎的結論自然也得被推翻。這種生物的外形與移動方式確實很適合穴居,雖然他不知道它們平時要吃點什么,不過既然它們很少在地面活動,他估計自己能夠在它們的地下巢穴里找到答案。

  地縫的最深處距離地表大約有二十米,從邊緣痕跡來看應該是天然形成的。至于是地震還是水蝕,他還沒有專業到能夠分辨出來。被他發現的洞口則位于最深處的巖石堆下,一個站在懸崖上方也絕對瞧不著的視覺死角。不僅如此,洞穴周圍還有石塊被搬動過的痕跡,因此這個通道口也很可能是剛剛才暴露出來的。在襲擊他的那個生物主動爬出來以前,就算他站到地縫邊往下看,也只能瞧見蓋在洞窟表面的偽裝性石堆。

  這個發現令羅彬瀚產生了更多的聯想。按照他對穴居生物的理解,它們在有條件的情況下是不會給自己的巢穴僅開一道門的。眼下他只是碰巧發現了這一個,而在此以前他可能早就經過了許多個隱秘的洞窟入口。當他半夢半醒地穿行于丘地與草原之間時,他要尋找的可活動的生命就在他腳下不遠的地方——不過,這種生物果真是他要找的目標嗎?襲擊他的家伙根本就不穿衣服,也完全沒法正常交流。它們是那種恐怖故事里才會出現的異星怪物,而非奇幻冒險中邂逅的幻想種族。

  他沿著地縫的邊緣慢慢滑了下去,一步步接近那個被異族鮮血涂滿的洞窟入口。洞窟里完全沒有光線,但他還是能稍微看見一些內部的情形,發現里頭是一條平直的通道,沒有更多的埋伏者躲在近處。于是他蹲在入口前,用手摸了摸沾著血的土壤,絲毫也沒覺出溫熱,就和那襲擊者給他的感覺一樣。

  他用手捻著這些氣味難聞的土壤,思索自己是否應該再繼續深入。眼下他所見的東西放在普通人身上已經相當可怕,這種怪異的穴居蜥蜴——他姑且假定它們是個族群——是極度冷血又嗜殺的狩獵者。它們身披鱗甲又悍不畏死,會毫無緣由地撕咬偶遇者的脖頸;而既然它們是穴居的,在黑暗狹窄的環境里想必也能活動自如。這一切的走向都令他想到一些小說或電影里的驚悚情節:古老廢墟里的潛伏之物、褻瀆文明的骯臟野獸、靠地道接近并殺死路人的恐怖狩獵者…總之,它們是絕對不會友善招待他的,不往他嘴巴里下蛋就算客氣了。

  不過,說實話,他現在對這些兇惡之兆的感覺也還好。他的生命已經在某種意義上自由了,可以說是過于自由了,那也理應選擇一些更自由的打法。這不是說他對于肉體凡胎的敵人就一點也不擔心,因為有些罕見情況的后果他還沒有搞清楚——就比如說吧,假如他被完整(或不太完整地)吞進了一只巨型生物的堅固胃袋里,這畜生還恰好擁有腐蝕性極強的消化液,能夠在半分鐘內把他化得連渣也不剩,那是否意味著它可以真正地“消化”他?這會是一種奪取陰影之力的可靠方法嗎?或者說他仍然會留在那畜生的胃里,一遍一遍地被消化下去,直到那東西壽數終盡,或者干脆因消化不良而死?

  在當下,這種風險暫時還不高。襲擊他的古怪生物雖有一張鱷魚似的血盆大嘴,可畢竟在身量上沒有占據特別大的優勢。就算它能像蛇一樣吞食同體型獵物,那也不是三十秒內能完成的。因此,總體來說他現在是有恃無恐的。

  他小心地把上半身探進洞窟里。穿過較為狹小的入口后,內側通道倒是寬敞了不少。他可以用撐直手臂的姿勢較為舒服地爬行,而不是被迫匍匐前進。洞內的空氣并不比外頭更清新,除了那種源自于襲擊者體液的嘔吐物似的酸腐氣味,現在他又聞到另一種同樣刺鼻難聞的魚腥味,所幸這兩者都還不太濃烈,暫且還在他的忍受范圍以內。

  洞窟里異常靜謐。他朝前方張望時只看見隧道還在不斷往內延伸,超出了他的暗視覺所能感知的極限。在這大約十五米的直線隧道里沒有岔道可供躲藏,也沒有東西從土里跳出來攻擊他。似乎之前那名襲擊者真的沒有更多同伴躲在后方接應了。它受了那么重的傷,身邊也沒有幫手或追兵,卻非要穿過這條隧道爬到地縫外頭去,緊接著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對他的陰險襲擊中。這真是一個令人難解的現象,就好像這家伙全部的生存意義就是為了在最后一刻死在他臉上,用自己的性命宣布他這種人在哪兒都不受歡迎。但它這么做可實在是不了解他,他現在最煩的就是故意死他臉上的家伙了。誰再敢跟他玩這一手,他就要把誰連窩端了。

  在正式深入黑暗以前,他還順道研究了一下這條隧道是如何維持結構穩固的。隧道的表面全都是泥土層,不像天然石窟或溶洞,也沒有任何人工制造的支撐結構。它能長久存在而不塌方的原因大概是周圍區域的黏性土質,以及某種混合在土中的網狀物。這種灰白色的物質密集分布于隧道周遭的墻壁里,從而將原本松散的泥土聚集成形,形成穩定的拱頂與墻壁。它露出墻壁的部分看著有些像是橘絡或葉脈,質地堅韌的同時還有些潮濕,令人疑心此處的黏土質地也是這種物質導致的。

  羅彬瀚從腿邊的泥土中扣出了一小節絲絡,用手指仔細地摩挲它,又拿到鼻子前聞了聞。他覺得自己知道這些絲絡是什么,或者至少知道它們屬于哪個大類。早在丘地上替米菲挖掘庇護所時,他已經遇到過這種天然的洞穴加筋材料,那就是塑旋藜的根莖。盡管這里的根系在細節特征上和丘地的有些出入,但他相信它們是差不多的東西,至多是品種、狀態和深度的差異。這里的根莖要更細,更脆弱,但分布得更密集,他懷疑是因為它們沒有地表部分。那是不是代表它們其實已經死了?這他就完全說不準了。它們都能扎根到地表二十米以下的地方,遠超他所知道的大部分草木,唯有幾種沙漠植物有望與之比擬。

  他又在周圍各處都撥開了一些淺土,確認塑旋藜的根系完全占滿了土壤。他曾經對這種植物滿心厭惡,這下卻要對它的頑強和侵略性刮目相看。現在他終于有點明白這世界是怎么回事了。對于這種連話都不會說的大型殺人蜥蜴如何能在地表下享有足夠的生存空間,他終于有了一種較為合理的解釋。這些較細的塑旋藜根系如毛細血管般分布在土壤中,面對重壓時十分堅韌,卻對銳器沒有多少抵抗力。他可以想象剛才那種生物用它鋒利的爪子在土壤中不斷挖掘,將混合其中的細小根系也一并切成零碎。那種覆鱗的身軀很適合在隧道中穿梭活動,或許在爬行過程中也順道夯實了洞壁。

  現在,他最好奇的問題又變成了這種生物要靠什么食物維生。想搞清楚這點也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親自爬進隧道的深處,找到其他活著的家伙。他還決定了要設法帶只活口回到盆地去,讓米菲對它進行一些小小的知性點化。這個決定要如何具體落實讓他有點頭疼,因為顯然它們不是一種溫馴的生物。影子也許可以把它們殺死或重傷,可要帶著一個被活捉的俘虜走過他來時那段漫漫長路,事情就不那么簡單了。當下他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他終于開始往前爬行,再也不拖泥帶水到處鉆研,而是果斷地直奔巢穴深處,一心想逮住點能帶回盆地里的戰利品。直行隧道在數十米后出現了分岔,他就在地上留下一個指明出口的標記,然后順著那種蜥蜴體液的特殊氣味鉆進了中間的通道。接著又是兩個岔道。他還想繼續跟蹤血跡,但這種血原本就是半透明的,質地更像他認知中的淋巴液,一旦干涸在土中就很難再分辨。而當他連續爬過三個岔道后,那種嘔吐物的氣味就淡到完全分辨不出了。好在那股魚腥氣卻越來越重,自傾斜向下的隧道中冷森森地撲向他,讓羅彬瀚確信自己并沒有脫離正路。

  行進過程中,他一直頻繁地觀察自己前后的情況,也沒有忘記防備來自轉角或上下方的襲擊。考慮到外頭那具被他拋下的尸體,這種情形的出現本應是理所當然的,可奇怪的是他這一路除了用膝蓋爬得有點辛苦,竟然什么意外也沒發生。隧道里只有死亡般的寂靜,或者說比某些愛唱歌的死亡更寂靜。這種逼仄幽冷的寂靜比幾只有血有肉的殺人蜥蜴更令人不舒服,羅彬瀚漸漸感到自己是在某個巨大生物的柔軟食道內爬行,很快就會爬進一個充滿腐蝕性消化液的胃袋里了。

  他驅散了這種不安的聯想,只是悶頭繼續前進。隧道已經徹底變成了延伸向下的斜坡,他摸到的泥土隨深度增加變得愈發濕涼,空氣也有點悶,不過后者對他來說倒未必是壞消息。如果這洞穴里的空氣比外頭更稀薄,沒準里頭的有害物質也會少些,能讓他清醒得更久。要是他因為精神恍惚而在這個低矮的隧道迷宮里不慎迷失了,沒準要一直彎著腰爬上幾天幾夜才能找出去,那才是真的人間酷刑。

  所幸的是,他在隧道中一直很清醒。距離他上次死亡大概才剛過去一小時,因此他的健康還來不及被損害太多,對未知的期待又使他的神經保持著高度活躍,不再疲乏饑渴,也暫時沒再聽見任何不該存在的聲音。當他發覺周圍的隧道突然變得寬敞起來時,那種酷似嘔吐物的血液氣味又出現了。他有點驚訝地摸了摸周圍的土墻,確實比外圍入口處更濕潤,可氣味卻不像是從墻體散發出來的,而是從他的前方。

  就在他的前方不遠處,他能感覺到那里有更廣闊的空間,自黑暗里飄來的兩種惡臭——不知來源的魚腥氣和酸腐苦澀的血腥氣,全都比他在洞窟入口處聞到的濃郁千百倍。他懷疑是自己產生了新類型的幻覺,可是緊接著他又感覺到了頭腦和血液的震動。不是隧道本身,而是黑暗深處有什么東西引起了影子的感知。但這種震動和他以前感受過的都不一樣,它的節拍沉重而緩慢,如巨人在他前頭的黑暗里一下一下地跺腳,而每次轟然的節拍后又有無數串細微雜亂的顫音,窸窸窣窣如昆蟲爬行。

  他知道這是影子察覺到了一些東西。某種情感,某種意志,某種生命的內心思潮散發出的精神輻射。它比他之前接觸到的所有震顫都要低沉。如果路弗的情緒是一波接一波的高峰,這里的則像是連綿不斷的幽澤,看似平緩卻深如淵藪,強烈到甚至不需要他去主動感知。他無法分辨這究竟是種什么樣的心靈波動,但他唯一敢確信的是,這不是什么非常愉快的情感。

  羅彬瀚放慢了自己爬行的速度。他把身體壓得更低,像在火力壓制下的士兵那樣匍匐前進,好把自己所發出的動靜降到最小。由于這種雄渾震動所帶來的龐大感,他有點懷疑前頭真的會出現一只帶有體味的巨龍,至少會是巨蜥。他往前爬了不出二十米,惡臭已經濃得讓他幾乎睜不開眼,和當初李理在海島上干的也差不了多少。隧道愈加開闊,兩側寬度足以容許車輛通行,頂部也已經要他跳起來才能勉強觸及了。而在隧道盡頭,一道更陡峭的斜坡乍然顯現,直插入正前方巨大的圓型洞廳中。

  這座隧道盡頭的洞廳面積很大,超過了他暗視覺的極限距離,毫無疑問是個宏偉的工程。但羅彬瀚已經沒有心思欣賞這座用利爪挖掘出來的壯觀巢穴,而是直直盯著洞廳底部的東西。在那里,他沒有看見一點露出來的地面,只有堆積得密密麻麻的長滿鱗片的軀體,完整的或破碎的,全都沾滿了黃綠色的液體,寂然無聲地躺在一起。不管這座圓廳曾經是做什么的,如今它變成了這些爬行生物的尸坑。

  他在尸坑邊趴著等待了一陣,期盼還會有別的動靜發出來。不是源自影子的那種沉重低緩的震顫,而是現實中的聲音,來自底下這場殺戮的幸存者或元兇。他不相信它們是自然死亡或突發瘟疫,而且,盡管他不確定這個地方是否有負責分解尸體的微生物,他覺得它們全部死亡的時間并不遙遠。

  可惜的是,他最終沒有發現活物的動靜,唯有陰影帶來的感知在黑暗里震顫不休。起初他認為這一定代表著尸坑周圍還有活物,一種能夠發散出情緒與思想的生命。然而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他覺得一味等待似乎沒有什么用處,于是就直接滑下坡道,踩在堆積如山的尸體上來回檢查。他沿著尸坑邊緣來回走動,故意制造一些聲響,想引誘躲藏在尸坑底下的東西出現或逃走。但那震顫只是顧自持續著,絲毫不受他影響。他又直接把影子插入尸坑深處,像尋寶者用探桿勘測地質般地毯式地搜尋。什么反饋也沒有。這下他漸漸領悟到了這種震顫的本質。它并非出自某些躲藏在尸坑深處的潛伏者,而是來自這些坑中的尸體本身。它是這些生物的死亡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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