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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1章 風起

  十月的長安,已是由涼轉微冷。

  大司馬府白虎堂內,馮永端坐主位,饒有興趣地看著堂下的人。

  堂下,秦博躬身而立,透過窗欞的秋陽,照射出他額角的細汗。

  數次出使漢國,又屢次前來拜訪馮大司馬。

  但這白虎堂,他是第一次進來。

  也是馮大司馬第一次在白虎堂召見他。

  連個座位都沒有。

  這足以說明,馮大司馬的態度。

  “秦公何來?”

  “大司馬容稟。”

  秦博雙手奉上帛書,聲音恭順得近乎諂媚:

  “此乃我大吳丞相親筆致漢天子與大司馬之信。淮水之事,實乃天大的誤會…”

  馮永接過帛書,卻不急展開。

  他抬眼看向秦博,目光平靜:“誤會?”

  “正是!正是!”秦博連忙道,“那呂據老匹夫,違抗軍令,擅自渡淮,強占廣陵。”

  “丞相聞之,震怒異常,已下旨嚴查!此皆呂據一人之過,與我大吳朝廷絕無干系!”

  “絕無干系?”馮大司馬頗有回味地重復,然后略帶著譏笑問道:

  “據我所知,呂據乃你們吳國大皇帝欽定的輔政大臣,現任驃騎將軍,持節駐守壽春,總領淮南。”

  “現在你們吳國丞相讓你給我帶話,說他跟吳國朝廷沒有干系?”

  秦博一聽,細汗終于匯成汗珠流下:

  “大司馬,大司馬容稟,丞相也沒有想到,呂據這老匹夫,深受,深受朝廷重用,居然還心懷不軌之心。”

  “丞相已經嚴令,調查呂據,定會給大司馬一個交代。”

  “且漢吳乃兄弟之邦,同盟多年,豈能因為些許摩擦,就兵戎相見?”

  “丞相知道,貴國太子殿下,初次領兵,年輕氣盛,一時忍不住說了些氣話,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這才特遣下官前來,便是為消弭誤會,重固盟好…”

  馮永盯著對方看了一會,笑了一下,終于展開帛書。

  待讀到孫峻信中“乞寬限數月,必嚴懲不貸”時,嘴角又再次揚了揚。

  秦博見狀,心中暗喜,趁熱打鐵道:

  “依下官愚見,漢吳以淮水為界,實乃天定。今雖有小釁,然兩國大局為重…”

  “天定?”馮永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秦博渾身一僵。

  馮永放下帛書,身體微微前傾:“秦校事,你方才說…我大漢太子‘年輕氣盛,說了些氣話’?”

  “是、是…”秦博咽了口唾沫,“太子殿下年少英武,一時意氣…”

  “哈哈哈哈哈——!”

  馮永突然大笑起來。

  秦博從來沒有見過馮大司馬這個模樣,嚇得倒退半步,臉色瞬間煞白。

  笑聲漸歇。

  馮永站起身,走到堂中那面御賜金節鉞架前。

  架上橫置一柄鎏金斧鉞,長九尺五寸,鉞身銘文“假節鉞,都督中外諸軍事”九字。

  這是天子賜予大漢最高軍事統帥的信物,持此節鉞者,可代天子行征伐之事。

  “秦校事,”馮永背對秦博,手指輕撫鉞柄:

  “你久在吳國校事府,可知這‘假節鉞’三字…是何分量?”

  秦博顫聲:“節、節鉞乃天子信物,代天征伐…”

  “代天征伐,更代天立言。”馮永轉身,目光如劍,“在我手中,此鉞可調天下兵馬,可決征伐之事。”

  “而在我大漢,太子是儲君。儲君,也是君。君無戲言,這話,你可明白?”

  秦博腿一軟,險些跪倒:“明、明白…”

  “既然明白,”馮永走回主位,緩緩坐下,“那你告訴我,我大漢太子,持節撫青徐。”

  “在淮水北岸,當著兩軍將士之面,親口說出‘半年之后,若廣陵城頭仍懸吳旗,則漢家大軍,必渡淮水’。”

  “此言,是氣話,還是…君言?”

  秦博汗如雨下,官袍后背瞬間濕透。

  他強擠出一絲笑:“大、大司馬說笑了…這、這自然是…”

  “自然是什么?”馮永截斷他的話,聲音轉冷:

  “秦校事,莫非在你們吳國,天子節鉞之威,儲君當眾之言…也可以拿來說笑?”

  “不、不敢!”秦博撲通跪地,以額觸磚,“下官失言!下官絕無此意!”

  馮永不再看他,重新拿起孫峻的信:“你說漢吳乃同盟。好,我便與你論論這‘盟約’。”

  他展開信紙,手指在信上點了點:

  “司馬昭遣使來長安,與我定下‘兩年之約’:漢罷兵二載,魏獻青徐。”

  “如今期至,青徐二州之地,依約當歸漢。此事,在三個月前,就已經傳遍建業了吧?”

  為什么要答應司馬昭延期三個月?

  一是為了逼司馬昭快點動手——別說我沒給你機會搜刮。

  二就是為了讓吳國有時間反應。

  江東鼠輩這偷雞摸狗的習慣,果真是從來未曾改過。

  “是、確實傳遍…”

  “那廣陵郡,屬青徐否?”

  秦博啞口無言。

  “既屬青徐,便是大漢之土。”馮永聲音平靜,“呂據占廣陵,便是占我大漢國土。”

  “吳國占我土,便是背盟在先。既已背盟,還談什么‘同盟之誼’?”

  秦博急道:“丞相已在追查呂據之罪!請大司馬寬限時日…”

  “追查?”馮永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笑話一般,“秦校事,我接到的消息是——”

  “呂據非但未被查辦,反而在廣陵加固城防,增兵屯糧。”

  “吳國朝廷還‘酌情’撥付了軍械糧草——這,便是你們孫丞相的‘追查’?”

  堂堂一國丞相,既想要偷偷摸摸占便宜,又不敢明面上得罪大漢。

  當真是與那市井小偷一般無二。

  秦博渾身劇震。

  他沒想到,漢國對吳國內情的掌握,竟如此細致。

  “我今日把話說明。”馮永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秦博,“回去告訴孫峻和全公主。”

  “第一,立刻拿下呂據,押送長安。第二,吳軍撤出廣陵,歸還淮水以南全部土地。第三…”

  他頓了頓,聲音轉緩,卻更令人心悸:“如果做不到,那就抓緊時間,做好與大漢開戰的準備。”

  秦博癱軟在地,聲音帶著哭腔:

  “大、大司馬…兩國若戰,必是生靈涂炭啊!丞相他、他定會嚴懲呂據,請大司馬再給些時日…”

  “時日?”馮永提起筆,在孫峻來信的空白處批了四個字:“三月為期”。

  他將信擲到秦博面前:“淮水之約,是半年。”

  “今日是十月初三,算下來,還有四個來月。秦校事,你告訴孫峻,這是他最后的機會。”

  “你趕回去送消息,那孫峻再押送呂據過來,三個月足矣。”

  秦博顫抖著拾起信,看到那四個字時,眼前一黑。

  “對了,”馮永忽然想起什么,語氣變得意味深長,“秦校事,你們校事府與興漢會合作,有多少年了?”

  馮大司馬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這個,秦博猛地抬頭,眼中閃過恐懼。

  “不、不…”秦博語無倫次。

  兩國交戰,易市往來斷絕,校事府一旦斷了財源,漢兵未至,則朝中刀斧已至矣!

  “不必慌張。”馮永微微一笑,“合作多年,總有情分的。”

  “我今日多嘴一句,倘若漢吳當真交惡,刀兵相見,校事府只要識時務,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我或可網開一面。”

  他走到秦博面前,俯身,聲音壓得極低:“這話,你可以帶回去。至于帶不帶…你自己斟酌。”

  秦博連滾帶爬地出了白虎堂。

  秋日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他卻覺得冷得像掉進了冰窟。

  出了府門,他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上馬車。

  “快!快走!回驛館!不,直接出城!回建業!”他嘶聲對車夫喊道。

  馬車疾馳而去,揚起一路煙塵。

  十月底,秦博就已經回到了建業。

  “馮永——!”

  丞相府上傳出怒吼: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孫峻抓起案上的青玉筆山狠狠砸向堂柱。

  “砰”的一聲脆響,筆山碎成七八片,玉石碎片濺得滿地都是。

  “讓某押送呂據去長安?他馮永當某是什么?他漢國的獄吏嗎?!”

  孫峻在堂中暴走,“還要吳軍撤出廣陵?他怎不直接說要某把建業也讓給他?!”

  侍立在旁的親衛、幕僚噤若寒蟬,無人敢勸。

  孫峻走到堂前懸掛的吳國全境輿圖前,盯著“廣陵”二字,眼中血絲密布。

  “三月為期…”他的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他這是給某下最后通牒!是逼某…逼某跪著去長安請罪!”

  他猛地轉身,抓起案上另一卷文書。

  那是呂據昨日送來的軍報,言廣陵城防已加固三成。

  孫峻將文書撕得粉碎,碎屑如雪片般飄落。

  “呂據!呂據這老匹夫!”孫峻咬牙切齒,“若不是他貪功冒進,占什么廣陵,漢國哪來的借口?!”

  “某讓他‘嚴守淮水’,他倒好,直接給某捅出這天大的窟窿!”

  他跌坐回主位,聲音里透出了心底的真實恐懼:

  “馮永,你這是要逼死我嗎?”

  良久之后,孫峻這才起身,聲音嘶啞地吩咐道:

  “來人,我要入宮。”

  孫峻幾乎是拖著腳步走進全公主的殿內。

  他臉色灰敗,眼中血絲未退,官袍前襟還沾著方才摔筆山時濺上的茶漬。

  全公主正在對鏡試戴一支新得的金步搖,從銅鏡中看見孫峻的模樣,手中動作一頓。

  孫峻將那份皺巴巴的密報遞上,手仍在微微發抖。

  全公主展開,她的臉色隨著閱讀的深入,一寸寸蒼白下去。

  讀到“押送呂據至長安”時,她猛地一抖。

  “馮永…”她喃喃,聲音里第一次失了從容,“他這是…要滅國啊。”

  “姑母!”孫峻急步上前,聲音帶著哭腔,“你說…你說這該如何是好?”

  “要不…要不某真把呂據押送過去?再賠些錢糧,或許…”

  “啪!”

  一記耳光,清脆如裂帛,在寂靜的殿中炸響。

  孫峻捂著臉,愕然瞪大眼。

  全公主的手懸在半空,微微顫抖。

  不是因用力,而是因憤怒。

  “打醒你!”她的聲音極冷,“都什么時候了,還想著‘押送呂據’?”

  “馮永的話說得還不夠明白嗎?他要的不是呂據,是我大吳的脊梁!”

  她抓起密報,幾乎戳到孫峻鼻尖:

  “這次送呂據,下一次就是你孫峻去長安!再下一次,就是陛下的御輦去長安!你還不明白嗎?!”

  孫峻渾身劇震,踉蹌后退,跌坐在錦榻上。

  臉上火辣辣的疼,卻遠不及心中冰涼的恐懼。

  “可、可若不送…”他聲音發顫,“漢國四個月后就要開戰…我大吳,擋得住嗎?”

  全公主走到窗前,猛地推開。

  秋風灌入,把她的鬢邊碎發吹得有些凌亂。

  “馮永敢如此強硬,只有一個解釋。”

  她轉身,眼中閃著決絕的光:“漢國,已經鐵了心要一統天下。”

  “什么盟約,什么誤會,都是借口!他要的,是整個大吳,盡歸漢土!”

  她走到孫峻面前,冷聲說道:

  “今日割廣陵,明日漢軍就會要淮南,后日就會兵臨大江。”

  “割地求和,永無止境!你忘了勾踐滅吳的故事嗎?”

  “忘了劉禪他父親劉備,當年是如何被陸伯言(陸遜)火燒連營的嗎?!”

  “忘了馮永的妻父關羽,是怎么被呂蒙白衣渡江,最后父子同被處死的嗎?!”

  孫峻緩緩抬頭。

  臉上掌印紅腫,眼中卻漸漸清明。

  “姑母…”他聲音沙啞,“你是說…戰?”

  “不是‘要戰’。”全公主盯著他,“是不得不戰。”

  “淮水有呂據,襄陽有呂岱。”全公主目光閃爍,心思以最快的速度在轉動,“還有西陵和武昌,需要有人駐守。”

  “那依姑母之意,當派何人去?”

  “讓陸抗去西陵,把朱績調去武昌——而你,”她抬眼,“坐鎮中樞,總督諸軍。”

  孫峻站起身,走到窗前,忽然笑了,笑聲慘淡:

  “姑母,我們這些年,斗來斗去,卻忘了,這天下最大的敵人,在長安。”

  他轉身,對全公主深深一揖:“我明白了。”

  全公主搖頭,“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還是想想,如何點將布防。”

  兩人對坐案前。

  “第一,淮水。”全公主提筆,“呂據既愿守,便讓他守到底,增撥糧草箭矢。”

  “再加封鎮北將軍,假節,讓他死得像個將軍。”

  孫峻點頭:“既然放手,那就再加一條:若廣陵城破,準其自決。”

  “第二,西陵。”筆鋒西移,“此處乃大江咽喉。陸伯言之子陸抗,深諳兵法,軍中又有其父余威。”

  “命陸抗為西陵督,領江陵、夷道諸軍事。”

  孫峻頓了頓,“告訴他…其父當年在夷陵大破漢軍(劉備),今日,該他守父輩功業。”

  “第三,襄陽。”筆鋒北指,“呂岱乃四朝老臣,守襄陽最穩。”

  “加鎮南將軍,假節。”全公主提筆記錄,“讓人給他傳話:襄陽在,吳國北門不破。”

  “第四,武昌。”筆鋒最后落下,“朱績。朱然之子,沉穩有謀,命為武昌督,領柴桑、夏口諸軍事。”

  全公主抬頭:“而你——”

  孫峻深吸一口氣:

  “我自領大將軍,假黃鉞,駐蹕武昌,總督諸軍。若漢軍來犯…”

  他握緊拳頭,“某親臨戰陣。”

  建業狂風驟起。

  呂壹得知,雙腿癱軟,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去找糜十一郎。

  沒想早已是人去樓空。

  一問才得知,在半個月前,糜先生就已經悄無聲息地離開建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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