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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2章 書信

  延熙十五年,吳建興二年,四月。

  建業,丞相府。

  一卷用紫泥封緘、銀線鎖邊的帛書,靜靜躺在孫峻案頭。

  它并非正式的“漢帝致吳主”國書,而是漢國大司馬、錄尚書事馮永,致吳丞相孫峻的私函。

  漢大司馬、錄尚書事馮永,致書吳丞相孫公峻:

  近聞貴國太傅諸葛恪,以托孤重臣之身,受先帝遺命之重,東興大捷,功在社稷。

  然竟困厄邊鎮,憂憤成疾,終至自刎殉國,聞之扼腕。

  又聞貴國欲罪及其子,株連遺孤。

  夫《春秋》之義,‘罪人不孥’;先王之法,‘罰不及嗣’。

  今恪既死,其子何辜?若以父罪子,則周公之裔可誅乎?霍光之后當戮乎?”

  我大漢與吳,雖有盟約,然道義所在,不敢不言。

  望公峻體天心,順民意,止株連,存遺嗣。

  若不然,恐天下士人寒心,江東百姓側目。

  另,恪弟融率部曲五千投漢,自言‘不忍見忠良絕后,故北走求生’。

  漢以仁義立國,已暫納之,然終非長久。若吳能寬宥諸葛氏,彼等或愿南歸。

  書不盡言,惟公察之。

  孫峻展開帛書時,才剛讀完第一句,神色就大變。

  開篇稱“孫公峻”,看似尊重,實則居高臨下。

  越是看下去,他的臉色就越是難看。

  咬著牙讀到最后那句“書不盡言,惟公察之”入眼時,孫峻猛地將帛書摔在地上,霍然起身!

  “馮永匹夫!安敢如此!”

  罵了一句,猶覺得不解氣,上前抬腳,將帛書狠狠踩踏。

  只恨不得把這帛書踩成粉末。

  “諸葛恪是我吳國之臣!生殺予奪,輪得到他漢國說三道四?!”

  孫峻指著西北方向,破口大罵:

  “還‘致書孫公峻’?他當自己是天子下詔嗎?!他當我孫峻是他馮永的屬吏嗎?!”

  書房內,幾名心腹屬官戰戰兢兢,垂首不敢言。

  “漢使呢?!”孫峻咆哮,“那送信的漢使何在?!”

  “回、回丞相,”一名屬官顫聲道,“漢使還在驛館等候回音…”

  “讓他等!等死!”

  孫峻一腳踢翻案邊青銅貔貅香爐,爐灰四濺:

  “告訴呂壹,把驛館給我圍了!每日只供清水糙飯,我看他能撐幾日!”

  屬官連聲應諾,連滾帶爬退出書房。

  孫峻余怒未消,在書房內疾走數步,忽又轉身,對剩下的人吼道:“都滾出去!”

  眾人如蒙大赦,頃刻散盡。

  書房內只剩孫峻一人。

  他喘著粗氣,盯著地上那卷被踩污的帛書,胸口劇烈起伏。

  窗外陽光明媚,他卻覺得如臨火爐,又似身處冰窟——那不是憤怒,是屈辱。

  一種被居高臨下審視,被人當作屬下擺布的屈辱。

  他是丞相!

  他是大吳丞相!

  整個吳國,沒有人能比他更有權勢!——

  校事府這邊,當呂壹接到丞相府傳來的相令,罕見地露出了為難之色。

  圍驛館?

  困漢使?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么。

  漢國那位大司馬馮永,你孫峻可以得罪得起,我校事府敢得罪嗎?

  今日若真按你孫峻所說,羞辱漢使,等于當面打馮永的臉。

  孫峻會怎么樣呂壹不知道,但校事府上下,怕是就要連夜各自逃命。

  沒了財源的校事府,多少人會涌上來想要剮了他呂壹?

  “中書,我們…”屬下小心翼翼地問。

  呂壹沉默片刻,緩緩道:

  “你帶一隊人,去驛館外圍布控。記住,只圍不近,只觀不動。”

  “漢使若有需求,可酌情滿足,但需秘密稟報于我。”

  屬下愕然:“可丞相說…”

  “丞相在氣頭上。”

  呂壹打斷,臉上閃過一絲怒色,就沒見過這么沒眼色的東西:

  “蠢貨!”

  “此事關乎兩國邦交,豈能兒戲?你且去辦,我自有計較。”

  待屬下離去,呂壹快步走入內室,提筆疾書數行,將孫峻的下令,自己的處置盡數寫下。

  寫罷,他將紙條塞入一枚中空竹管,喚來一名絕對心腹:

  “將此信,速送昭陽宮,面呈全公主。記住,寧可毀信,不可落于他人之手。”

  心腹領命,悄然離去。

  呂壹獨坐室中,低聲自語:

  “孫峻啊孫峻…你這般沖動,豈是馮永對手?”

  “我呂壹,可不能陪你一起沉船。”

  昭陽宮,偏殿。

  全公主看完竹管中的密信,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瞬間結滿寒霜。

  “糊涂!”

  她將紙條拍在案上,金鑲翡翠在木案劃出刺耳銳響。

  似乎覺得罵得不夠狠,又補了一句:

  “簡直就是蠢貨!”

  “圍驛館?困漢使?孫峻這是嫌吳國太平安穩,非要惹出刀兵之禍嗎?!”

  她霍然起身:“立刻傳話丞相府,讓孫峻即刻入宮見我!”

  “諾。”

  孫峻得令,匆匆趕來。

  他臉上余怒未消,但眼中已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悔。

  他其實在發出命令后不久就意識到不妥——圍困漢使,等于授人以柄。

  但話已出口,礙于顏面,又不好立刻收回。

  “姑母急召,不知…”

  他話未說完,全公主就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走到他面前,伸手質問道:“書信呢?”

  孫峻一怔:“什么書信?”

  “漢國馮永給你的書信!”全公主指尖向前伸出幾分,“拿出來!”

  孫峻無奈,只能從懷里拿出帛書。

  全公主一步上前,搶過帛書,展開略略一掃,用力捏在手里,對著孫峻沉聲說道:

  “孫峻,我問你,你是想跟漢國開戰嗎?”

  孫峻一怔:“姑母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全公主將帛書砸到他腳下:

  “圍驛館?困漢使?每日清水糙飯?孫峻,你當馮永是泥塑木雕,任你揉捏嗎?!”

  孫峻臉色漲紅:

  “那馮永欺人太甚!他信中字字句句,皆在羞辱于我,羞辱我吳國!我若不…”

  “你若不怎樣?殺漢使?然后呢?”

  全公主步步緊逼,“然后漢國大軍順江而下,呂據擋得住嗎?朱績擋得住嗎?全緒那些水軍,能擋得住嗎?”

  “就算是擋得住,糧草你能支撐多久?半年?一年?還是三個月?”

  “還有,魏國在旁邊虎視眈眈,孫峻,你是要吳國兩線作戰,亡國滅種嗎?!”

  一連串質問,如冰水澆頭。

  孫峻張了張嘴,最終頹然低頭:“我…我是一時氣急。”

  “氣急?”全公主面有怒色,恨鐵不成鋼,“為相者,當怒不形于色,謀不泄于外。”

  “你今日之怒,明日便會傳遍建業,后日便會送至長安馮永案頭!世人會怎么想?”

  “孫峻器小易盈,喜怒易形容于色,吳國無人,竟令這等人物居丞相之位,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孫峻無言以對。

  “立刻下令,”全公主不容置疑,“撤去驛館周圍所有人手,以禮款待漢使。”

  “明日早朝,你需親自向陛下稟報,就說…”

  “漢國大司馬來信問候,吳國當以禮相待,已安排使節館驛,不日將回書致意。”

  孫峻沉默良久,終于點頭:“…我明白了。”

  全公主神色稍緩,走回案后坐下。

  她提起越窯青瓷壺,斟了兩盞茶,將一盞推至孫峻那邊。

  “峻兒,”她忽然換了稱呼,聲音里帶著罕見的疲憊,“你可知馮永此信,最毒之處在哪兒?”

  孫峻抬頭。

  “不在于他罵你,不在于他干涉內政。”全公主不顧儀態,喝了一大口茶湯,“在于他逼你退讓三步。”

  “三步?”

  “第一步,你不能殺諸葛恪之子。他信中引經據典,占據道德高地。”

  “你若殺之,便是‘暴虐無道’,天下士人離心。”

  “第二步,你不能追諸葛融之部。五千部曲已入漢國,他信中輕描淡寫‘暫納之’,實為警告。”

  “他是在警告你,你若追擊,便是破壞‘暫納’之約,漢國有借口興兵。”

  “第三步,”全公主放下茶盞,聲音低沉,“你甚至不能斥責漢國之僭越。”

  “因為他通篇以‘道義’為名,你若嚴詞駁斥,反顯得你吳國‘不義’。”

  孫峻握緊拳頭,滿面屈辱之色。

  “更可怕的是,”全公主望向他,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憂慮:

  “他讓滿朝文武都看到,漢國一紙書信,便可動搖建業決策。”

  “今日他能逼你放過諸葛恪之子,明日他就能逼你開放邊市,后日他就能逼你割讓城池…此例一開,后患無窮。”

  殿中一片死寂。

  許久,孫峻嘶聲道:“難道…難道就任他欺辱?”

  “忍。”全公主一字一頓,“小不忍則亂大謀。馮永此人…不爭一時之勝,而謀十年之局。”

  “他要的不是你今日之怒,而是你明日之衰,后日之亡。”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用力推開。

  夜風涌入,吹動她鬢邊步搖,珠玉輕撞,聲聲清脆,卻讓人覺得寒意陣陣。

  “明日早朝,必有官員問及漢國來信。”

  她背對孫峻,聲音平靜下來:

  “你需記住:面色如常,語氣平和,將此事輕描淡寫,化為尋常外交文書。”

  “絕不可露半分怒意,更不可提‘圍驛館’三字。”

  孫峻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艱難地吐出一個字:“…諾。”

  “還有,”全公主轉身,盯著他,“諸葛恪那兩個兒子…既然已經‘失蹤’,便讓他們永遠失蹤吧。”

  “不要再讓校事府查下去了,朝中若有議論,你便說‘少年畏罪,投江自盡,尸首無存’。”

  “那漢國若再追問…”

  “漢國不會追問。”全公主目光冰冷,“馮永要的,只是這兩個人活著離開吳國,前往漢國!”

  “他更在乎的,是你孫峻‘被迫讓步’這個事實,在乎的是滿朝文武看到你讓步這個結果。”

  孫峻緩緩點頭,嘴唇隱隱有血跡流下,最終滿腔屈辱咽下腹中。

  “去吧。”全公主擺手,“今夜好好想想,明日該如何演這場戲。”

  孫峻躬身退出。

  輕響在空曠的殿內回蕩,像一聲遙遠的嘆息。

  全公主獨坐燈下,望著九枝燈上跳動的蠟燭燭光。

  她第一次覺得,這昭陽宮的夜,竟如此寒涼。

  良久之后,她起身彎腰,伸手拿起那帛書,指尖輕輕拂過。

  帛書上馮永的字跡,鐵劃銀勾。

  就算她一女子,都能從這份從容不迫的語氣中,感受到那份凌厲的氣勢,幾乎就要透帛而出。

  她不是第一次聽說這位漢國大司馬,但今日,這卷帛書讓她真正觸摸到了那個人的可怕。

  “不爭一時之勝,而謀十年之局…”

  她低聲重復著自己剛才對孫峻說的話,嘴角卻泛起一絲苦澀。

  這話是說給孫峻聽的,又何嘗不是說給自己聽的?

  燭火“噼啪”爆開一個燈花,映亮了她眼中深藏的憂色。

  她想起很多事。

  廢孫和、立孫亮、聯孫峻、除諸葛恪…

  看起來何等手腕,但那又如何?

  馮永以諸葛恪之死為棋,以國書為刃,輕輕一推…

  便讓她感覺到,對方居高臨下,以勝者的姿態對敗者進行教誨。

  她甚至能想像到明日早朝的景象:

  孫峻強作鎮定,百官竊竊私語,漢使從容告退。

  這一幕,將會像瘟疫一樣,在建業、在吳郡、在整個江東蔓延。

  人心會變。

  所有人都會想:“原來漢國大司馬一句話,就能讓吳國丞相退讓。那將來呢?”

  更可怕的是,這種想法會像江堤下的蟻穴,起初微不足道,日久天長,便是潰堤之禍。

  越想,越是讓她遍體生寒。

  她起身,關窗,再從暗格深處捧出一只螺鈿紫檀匣。

  匣蓋放到案上,里面迭放著的,是數方光潤如月華的鮫綃。

  她取出一方鮫綃,鋪在案上。

  那綃紗極薄,燭光幾乎能透過去。

  她從筆架上挑出一支紫玉桿的秀筆,筆尖蘸了摻著金粉的松煙墨。

  筆尖懸在鮫綃上,凝神良久,落筆。

  字跡不再是平日批閱奏章時的端嚴楷書,而是略帶行書筆意,清秀婉轉,如女子低眉:

  “漢國大司馬、錄尚書事馮公臺鑒:妾,吳主之姊、先帝長女魯班,謹奉書于長安。”

  “公致書于丞相峻,妾于深宮亦得聞。字字珠璣,句句在理,妾讀之,汗濕重衣。”

  她寫“汗濕重衣”時,筆尖微微一頓。

  這四個字,可以理解為惶恐,也可以理解為…某種身體反應。

  馮永若是個聰明人,想來該能品出其中微妙。

  “妾一介女流,本不當干政。然先帝崩后,幼主臨朝,妾為長姊,不得不勉力看顧。”

  “每思國事,夜不能寐,常對孤燈,淚濕羅帕。”

  孤燈、淚濕羅帕…

  這些意象,最容易激起男人的保護欲,或是…征服欲。

  她想了想,又繼續往下寫:

  “今吳國之勢,公明察秋毫,妾亦心知。峻性剛氣盛,處事或有偏激,然其心實為吳國。”

  “諸葛元遜之事,妾每思之,心痛如絞。元遜乃先帝托孤之臣,今竟至此,豈非天意弄人?”

  “公書中言‘罪人不孥,罰不及嗣’,妾深以為然。”

  “故已勸峻,赦諸葛氏遺孤,止追叛部。此非懼公之威,實乃敬公之義。”

  “妾雖深處宮闈,然公之威名,如雷貫耳。”

  “常聞人言:馮公治漢,政通人和,百姓安樂;用兵如神,算無遺策。”

  “妾每聞之,心向往之,恨不能生于漢土,得睹君子風采。”

  妾叩首再拜。

  良久,她輕輕吹干墨跡,將鮫綃仔細折成方勝狀,放入一枚縷空銀熏球中。

  “來人。”她喚道。

  一名心腹宮婢悄聲入內。

  “將此物,交給呂壹。”

  全公主將銀熏球遞過去:

  “告訴他:此乃本宮私信,需面呈漢國大司馬本人。若途中泄露一字…他知道后果。”

  “諾。”宮婢雙手接過,躬身退出。

  密室重歸寂靜。

  全公主獨坐燈下,望著跳動的燭火,忽然輕笑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說不出的復雜意味。

  她想起了呂后。

  那個在未央宮深夜里,獨自面對匈奴單于來信的女人。

  史載:高后七年,冒頓單于遣使致書,言“陛下獨立,孤僨獨居,兩主不樂,無以自娛”,語近褻瀆。

  呂后回信說:“年老氣衰,發齒墮落,行步失度,單于過聽,不足以自污。”

  “呂雉啊呂雉…”

  全公主低聲念著那個名字,仿佛在與數百年前的女子對話。

  “你當年給蠻夷回信時,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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