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置
上一章
下一章
返回
設置
前一段     暫停     繼續    停止    下一段

第二百四十章 晨霧

  肖叢云專業上的態度太嚴謹了,他走的是標準的“白專路線”。

  而且在政治風向敏感和國際形勢突變的特殊時期,他依然我行我素。

  招生考試,他對學生只做專業要求,不考慮任何政治因素。

  授課時,又口口聲聲說列賓的現實主義創作方式多么優秀。

  要求學生仿效大師的創作理念,追求事物本質,一定做到先理解再繪畫。

  還堅持把人體寫生作為教學的重點內容。

  結果他就倒霉了,有的帽子非他莫屬啊。

  很快,他就被剝奪了授課的權力,還被勒令去“干校”勞動。

  但即使到了這個地步,他也仍舊執迷不悟。

  他執拗的認為自己沒錯,在家根本不動筆寫一個字的檢討,也不打算去勞動。

  只是潛心畫畫不管外務。

  最終他這種不配合的高傲姿態,讓他遭到了沒頂之災。

  到他家里催要檢查,督促他上路的負責人,見他始終不識時務。

  一怒之下,把他剛剛畫完,那副名為《晨霧》的油畫來作為罪證舉報,使他鋃鐺入獄。

  而他的妻子甚至也因為寫稿替他分辨,成了從犯。

  就這樣,一個好好的家,散了…

  其實要說實話,那副畫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描繪的只是大清早霧中鼓樓前街市的景象。

  但唯獨被人家死抓不放的是,肖叢云的創作動機。

  為什么要用霧來遮擋陽光?太陽又為什么要畫成白色的?

  于是家庭悲劇無可挽回,幾年后,肖和平成了父母雙亡的孤兒。

  也正因為如此,肖和平的心被撕了一個大口子,有了幾乎永遠都難以釋懷的隱痛。

  直到去年,“北極熊”的設計室主任康平,把“第六屆美術作品展”開始征集參賽作品的消息告訴了肖和平,想讓他也去試試。

  肖和平才在考慮創作的時候,一下觸動了心懷。

  他似乎找到了一個能夠緬懷他的父母,彌補心靈創痛的最好辦法。

  那就是他要仿效父親當年的畫作,自己再畫一幅《晨霧》送去參賽。

  如果最高規格、最大規模的國家級美術作品展覽,都能選中這幅作品,哪怕只評一個優秀獎呢。

  那不就能證明他的父親的藝術思想無罪,從根本上給他的父母全都撥亂反正了嗎?

  這么一來,肖和平就煥發出了極大的熱情和靈感,投入了創作之中。

  從準備素材到兩次修改,整整三個月的時間,肖和平才把這幅油描繪完成。

  他多年練就,純熟無比的油畫技巧,和卓越的藝術審美、色彩搭配能力,都通過這幅畫表達得恰到好處。

  而且或許是釋放了長久壓抑著的情感,他發揮了超常的水準。

  使得這副畫光色上和霧氣上的感染力,已經趕上父親當年的繪畫水準了。

  于是就連一直在從旁指點的設計室主任康平,看過終稿都贊嘆不已。

  說天道酬勤,肖和平在藝術上下的功夫沒白費。

  這幅作品很有希望能讓他像羅中立、陳丹青一樣一舉成名,成為年輕一代油畫家里的佼佼者。

  確實,剛開始的時候,情況真的還不錯。

  作為美協正式成員的康平,悄悄打聽到的內部消息完全證明了他的判斷。

  肖和平的作品一交上去,評選組委會反應很好。

  參與評選的諸位京城美術家有不少人,都對這副作品表達了欣賞。

  比較統一的一個認識,是《晨霧》的藝術表達方式,和呈現的油畫技巧都很優秀。

  深得列賓美術學派現實主義的精髓。

  甚至評委會油畫組名望最高的黃大師,直接就說這幅畫從思想到技巧都已經很成熟。

  不但主題明朗,光感變化和鬧市細節都表達很充分、很生動,而且還兼具時代特征。

  完全夠資格參加復選了。

  這是什么意思呢?

  敢情按美展的評選流程,一共要經歷兩次評選。

  第一次在各省市地區,舉辦一次本地作品的初選。

  要舉辦一次公開展覽,根據評委的意見,參考觀眾的反響來選定優秀作品。

  隨后選出的作品才能交到復選組委會,繼續參加第二次的全國性復選。

  而這就是最終評選了,有資格參與這次評選的作品,最差也是個優秀獎。

  之后還將會參加全國巡展。

  這就是說,如果黃大師真的說出這樣的話。

  那就意味著肖和平拿獎已經是大概率的事兒了。

  想來是沒人會發出和黃大師相悖的意見的。

  那多得罪人啊?

  可恰恰就在肖和平大喜過望,認為自己美夢成真的時候。

  卻沒想到命運戲弄了他一把。

  一個意外讓這幾乎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兒有了變數。

  因為就在公開展覽舉辦的前一天,一幅和肖和平類似題材的畫作《雨霧》。

  竟然被臨時送到了油畫展區參展。

  更詫異的是,盡管技巧、用色等方面,《雨霧》的水準,明顯比《晨霧》要差上許多。

  可在展覽舉辦現場,不少評委看了《雨霧》。

  竟然對肖和平的《晨霧》做出了斗轉之下的評價。

  好幾個人居然都認為《雨霧》要比《晨霧》更勝一籌。

  有人認為肖和平的繪畫技巧太傳統、太寫實,說他缺乏委婉和浪漫的藝術內涵。

  提出美展應該鼓勵新的東西才是。

  這就讓肖和平的獲獎資格受到了強烈的威脅。

  后來為這蹊蹺事兒,康平通過多方打聽,才真正明白了這里面是怎么回事。

  據知情人說,這副《雨霧》啊,其實是與黃大師同一級別的油畫家關大師的侄子所畫。

  而且為了這件事,關大師的侄子在私下里已經搞了不少交際活動了。

  不但請了評委會集體吃飯,據說還給好幾個評委送了不菲的禮物。

  這幫評委是賣關大師面子,為了給關大師的侄子鋪路,打算犧牲掉肖和平了。

  藝術這東西多虛啊,又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

  找點似是而非的借口還不容易嗎?

  對此,康平又能作何反應呢?

  他只是普通的美協會員,只是“北極熊”的設計室主任。

  所以面對這樣的真相,也只能由衷的哀嘆一下藝術屆風氣的敗壞,力不從心的勸慰一下肖和平不要灰心了。

  他說不可能所有人都這么下作。

  至少還沒聽說黃大師去吃請,收禮。

  如果黃大師堅持藝術的嚴肅性,這事應該還有機會。

  可說實話,他的這些話恐怕連他自己都認為希望不大。

  所以康平走后,肖和平就開始鬧心了。

  人就是這樣,如果說從始至終要沒有希望的話,那失敗的痛苦就會很小。

  怕就怕,距離成功一個指頭的距離,偏偏功敗垂成,那誰能甘心啊?

  于是肖和平一宿沒睡的情況下,做出了一個有失理智的偏激決定。

  那就是別人送他也送。

  姓關的既然沒送黃大師,這又是他唯一的希望,那他就去送。

  后來也就是為了這事兒,他才找洪衍武借的錢。

  可結果呢,他當然辦了一件天大的傻事。

  要知道,并不是每個評委都能送禮的。

  真要是可以的話,那關大師的侄子怎么可能忘記了黃大師啊?

  人家沒這么干,這就已經很說明問題了。

  所以不通人情世故的肖和平找到黃家送錢去,結果簡直適得其反。

  不但讓黃大師當場勃然大怒,說他侮辱自己。

  還罵他心術不正,就不配畫畫。

  隨后立刻讓家里人把他攆了出去。

  得,被趕出黃家的肖和平走在路上,簡直成了落榜的秀才了。

  那是失魂落魄,完全如行尸走肉一樣回的家。

  他后來是越琢磨越覺得自己缺心眼。

  原本還有點希望的事兒,居然被他自己搞得徹底沒了希望。

  反而還因此丟了自己的人格、尊嚴、操守、名譽…

  說到這里,肖和平的眼淚簌簌而下。

  這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大小伙子啊。

  又是一個能堅持,善自控的人。

  居然當著洪衍武的面不加掩飾的痛哭流涕,可見他有多么難過,多么后悔。

  而這件事對他的打擊,又有多么沉重了。

  但所幸他有洪衍武這樣的朋友。

  這小子最擅長的就是琢磨人心,而且是七十二個心眼兒,九十六個轉軸兒。

  別說搞交際、辦交涉不在話下。

  借雞下蛋,予人利己,更是他的拿手好戲。

  眼瞅著肖和平如此失魂落魄的樣子,唯恐他的情緒徹底崩潰。

  洪衍武趕緊故作輕松的打了保票,給絕望的肖和平重新帶來了希望。

  “嗨,就這么點事兒啊。我當怎么了呢?寬寬心,還沒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呢。你要相信我,讓哥們幫你活動活動,興許就能替你胡擼平了。”

  一聽這話,肖和平的眼睛果然有了些神采,就像落水的人抱住了樹干,淚眼朦朧的問。

  “你…你能有什么辦法啊?你可…可別騙我?”

  結果招得洪衍武一撇嘴,大言不慚的數落上他了。

  “哎喲嘿,你還不信我?要說論畫畫,我不如你。論這個,你就不如我了。”

  “不是我說你啊。你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跟悶葫蘆似的,有事老藏在心里。咱們是不是朋友?有事你跟我開口才對嘛。”

  “而且你傻就傻在把無知當個性,太輕視人際關系的復雜程度了。術業有專攻懂不懂?別拿豆包不當干糧,別拿村長不當干部,別拿生理衛生不當學問,別拿搞交際不當技術。”

  “說客那是好當的?蘇秦游說六國的腦子你比得了?諸葛亮舌戰群儒的口才你比得了?王佐為了忽悠陸文龍,二話不說,自己的胳膊說剁就給剁了,這股子狠勁兒,你比得了啊?”

  “而且你反過來想想,送禮就管用啊?那大家都送好了,你讓收禮的又怎么選擇?所以這種事兒的要點在于,你怎么用別人拒絕不了的辦法,送別人拒絕不了的東西。明白嗎?”

  不用多說,洪衍武的話句句徹中要害。

  對于肖和平,此時已經宛如照亮人生的一盞明燈了啊。

  因此洪衍武這一頓聲,立刻就引得肖和平迫不及待地追問。

  “那…小武…你還真有辦法啊?快說說,你打算怎么辦?”

  可沒想到,他的急切,倒讓洪衍武借機“拿糖”,還故意吊上他的胃口了。

  (注,拿糖,京城土語,借小孩手拿糖塊故意不吃,向別的孩子顯擺的通病。來比喻人擺架子,裝腔作勢的行為。)

  就見這小子把酒杯一推。

  “來,先給咱滿上一杯。就是有求必應的土地爺,你也得先上柱香啊?”

  而就在肖和平無奈照做之后,沒想到洪衍武還有話說呢。

  實質的趁火打劫和歪理邪說又甩出來了。

  “對嘍,這才懂事。哎,你還得再下樓買兩根黃瓜和粉腸、松花去,要是遇見賣驢肉的你也買點。皇帝也不能差餓兵啊。何況咱們待會要研究的又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兒。這就更得吃飽喝足才行。”

  “你知道為什么嗎?我告訴你,人的思想可以骯臟,但身體一定要健康。因為只有一個健康的身體,才能支持一個齷齪的靈魂…”

  這種強烈精神刺激下,肖和平腦子都快炸了。

  連把臉都沒顧得上洗,就趕緊出了家門。

  不過好在沒忘了帶錢,而且酒也醒了一半。

  于是門外嘆了口氣,下樓去了…

哎呦文學網    重返1977
上一章
書頁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