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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6章民之訛言

  河洛。

  雒陽。

  深秋的寒意,似乎滲透到了這方天地的每一個角落。

  即便是有火盆在側,曹操依舊感覺到了難以抵御的寒意。

  桌案上,是各方送來的軍報。

  燭火搖曳,映照著他陰晴不定的面容。

  最重要的那份軍報,自然是荀彧荀彧從陜津渡口加急送來的信報。

  那字里行間透出的深深憂慮與急切警告,躍然紙上。

  那一個個的墨字,就像是一個個小錘,敲在曹操的腦袋上,令其頭疼不已。

  文若示警…

  疑兵之計?

  這是要明修浮橋?

  曹操知道荀彧不會無的放矢,也不可能會謊報軍情,之所以八百里加急送來信報,肯定是荀彧察覺到了一些什么…

  可問題是,荀彧也無法判斷出陳倉究竟是在何處?

  是在孟津小平津?可是孟津小平津并無警訊。

  那么是在白馬官渡?

  抑或是在…

  曹操目光落在桌案上其他的軍報之上,眉頭深皺。

  陳倉是在何處…

  或許將荀彧放在陜津并不是一個高明的布置。

  畢竟若是荀彧在河洛中央大營這里,那么從其他地方報送而來的信報,或許就能給予荀彧一定的啟發,也許可以從看似平常的消息里面察覺到一些曹操沒能發現的隱秘。

  可問題是,陜津只能派荀彧去…

  韓浩要去小平津孟津,典韋必須留在身邊,更為重要的是河東當下是荀諶…

  荀彧必須要過了這一關,曹操才能真正的信任他。

  否則…

  不僅是河東有荀諶,關中還有荀攸。

  誰知道將荀彧留在中軍之處,他會不會在某個時候發出一些消息…

  曹操當然相信荀彧,但是萬一呢?

  那么這份信報…

  一股難以言喻的緊張感,在曹操的脊背上攀爬,讓他不由得有些汗毛豎起。

  他站起身,背著手,在大帳之中來回走動,腦海里面迅速盤算,仔細衡量。

  暫且不論文若…這驃騎主力…究竟在何處?這個念頭,再次在曹操腦海里面升騰而起,河洛之地,究竟是不是驃騎軍設下的陷阱?

  曹操之前在伊闕關就懷疑過這個事情,他再三確認之后,才領兵進了河洛,可是他現在又開始懷疑了…

  他首先懷疑的,便是之前從冀州方面傳回的、關于發現驃騎大軍動向的消息。

  那些消息言之鑿鑿,描述了驃騎軍旗號、營壘規模,城池陷落,甚至和驃騎部隊的交鋒記錄,這才讓他確信斐潛的主力是進軍了冀州。這就給了曹操他進攻河洛,甚至圖謀反擊的時間和底氣。

  可如今看來…

  若是那些冀州的家伙,配合驃騎軍傳遞了假消息,是假抵抗真投降呢?

  若是冀州消息為虛…曹操眼中寒光一閃,那便是斐子淵故意于冀州假設金鼓,意在迷惑于我!

  曹操立刻抽出了桌案邊上的一張輿圖攤開,目光掃過山川河流,城池關隘。

  若驃騎主力不在冀州,其在關中乎?

  曹操最擔心的,就是這里。

  不過等曹操目光停留在潼關之處的時候,又是搖了搖頭。

  夏侯威連日試探,雖遭挫敗,但是潼關方面的守軍并沒有大舉出關之意。如果說關中之處正是驃騎大軍囤積之處,又怎么會如此保守?

  而且關鍵是斐潛若是將大軍藏在關中,那么只要驃騎大軍兵出潼關,曹操立刻就是撒丫子就跑。

  從潼關至雒陽,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一路從陜縣新安,廢棄的函谷關,再到雒陽之處,都有曹操設下的烽火臺,警戒點,只要狼煙一起,曹操須臾便知。

  然潼關守軍始終未見大舉出關之意,若其真有重兵囤積,何以如此保守?

  曹操思索了片刻,覺得斐潛領軍縮回關中的可能性太小。

  關中確實是斐潛根基之地,留守重兵理所當然,但若將其所有主力皆置于關中,則河東空虛不說,也不符合用兵之道。

  那么,是在河東?

  曹操目光又挪向了河東。

  文若言對岸之敵,多為新募之卒,技藝生疏…

  若驃騎主力真在河東,何須以此等羸弱示人?

  不對,誘敵?

  更是不對,如今驃騎勢大,文若又非莽撞之人,誘敵之策么…直接以精銳雷霆壓境,強渡大河,文若安能抵擋?若說誘敵,不合常理。

  曹操思索著,否定了好幾個推論。

  河東與關中唇齒相依,肯定是有一些駐軍的,這一點也不用懷疑,但若說斐潛親率的主力潛藏于此,卻用新兵在前演戲,未免太過迂腐,也不像斐潛往日用兵的風格。

  而且根據荀彧給出的信息,河東的這些驃騎軍修建浮橋,目的就是為了讓木屑殘料順流而下,那么驃騎軍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河內…

  確實,河內南面,就是雒陽,渡過河津,翻過北邙山,便是可以直接出現在雒陽北面。

  曹操的目光又投向輿圖上的孟津、小平津。

  可問題是,曹操在接到了荀彧消息之后,第一時間就派人前往孟津以及小平津查探,可沒有什么異常情況,也沒有發現什么大軍動向…

  小部隊晝伏夜出,確實是可以有概率避開崗哨的偵測,但是大部隊一定無法遮蔽行蹤。

  若驃騎大軍云集孟津小平津渡口,意圖從此二處突破,豈能毫無動靜?

  曹操再次否定了這個可能。

  如果斐潛從冀州回旋河內,就算是斐潛接到了河東發出的信號,部隊回旋集結,一個是需要時間,另外一個是斐潛舍得么?

  曹操不由得冷笑著。

  權柄像是DP,利益也是。

  權力能讓人快速獲得服從和資源,這種快感容易形成依賴。權力的體驗激活了大腦的獎勵中心,創造出一種愉悅感和滿足感,使人不斷尋求更多權力,展現權力的效用,來復制這種感受,然后沉迷其中。

  金錢,土地,以及各種有形無形的資產,相關的利益,也類似于這種多巴胺的獎勵。

  關鍵是權力很少是孤立存在的。

  就算是斐潛有這么強的意志力,以及決斷力,可以舍棄已經攻下的冀州土地,那么斐潛麾下的軍將兵卒會愿意么?

  曹操想到了徐州。

  下達命令的,確實是曹操,但是收不住手的,卻不是曹操。

  當然這個鍋,肯定是曹操背的,畢竟他是統領者,但是現在斐潛會不會也背上了這個鍋?

  曹操思索著。

  雒陽周邊,尤其是關中河東河內方向,以及汜水關,都有曹軍的崗哨,如果有驃騎軍大軍調動,必然難逃曹操的耳目。

  難不成驃騎軍會從地底鉆出來?

  曹操他的思緒如同亂麻。

  越是推演,越是覺得迷霧重重。

  斐潛用兵,向來虛實難測,往往出其不意。

  這一次,斐潛斐子淵又是將真正的刀鋒藏在了何處?

  荀彧的警告像是一根刺,扎在曹操的心頭,也刺在曹操的后背,讓他坐立難安。他感覺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個巨大的棋盤之上,對手落子詭異,而自己卻看不清對方的棋路。

  這種感覺…

  來人!曹操沉聲喝道。

  一名近侍應聲而入,躬身聽令。

  速傳令下去!即刻選派斥候快馬,星夜兼程,東出汜水關,前往兗州、豫州,嚴密查探各地有無驃騎軍異動,沿途關隘、城池,皆需仔細詢問,但有蛛絲馬跡,立刻飛馬回報!不得有誤!

  曹操語速極快,命令也是清晰而嚴厲。

  遵令!

  近侍領命,匆匆而去。

  大帳之中,再次只剩下曹操一人。

  他回到案前,拿起荀彧的信報又看了一遍,他知道荀彧不會無的放矢,這警告必然有其依據。但他曹操,同樣有著自己的判斷和驕傲。

  他絕不相信斐潛會真的將所謂的仁義置于戰爭勝負之上。

  在曹操根深蒂固的觀念里,爭霸天下,就是你死我活的殘酷博弈,仁慈和道德,不過是用來粉飾和利用的工具罷了。

  斐潛斐子淵…你究竟意欲何為?

  曹操皺著眉頭,喃喃自語。

  這一場賭局,壓上的可是大漢,是天子,是整個山東中原的未來!

  這一場戰事,注定是漫長而難捱!

  曹操當下就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敏銳地感知到了危險,卻無法確定那致命的攻擊會從哪個方向而來,只能繃緊全身的神經,警惕地注視著周圍的黑暗。

  各種猜測、懷疑、擔憂在他的腦海中交織碰撞,試圖從那紛亂的信息中,拼湊出驃騎大軍真正的位置和意圖…

  大帳之外,天色依舊濃黑如墨,距離黎明尚早。

  曹操毫無睡意,他摒退了左右,獨自面對輿圖,苦苦思索,仿佛要將那山川地理、城池關隘都刻入腦中,然后尋找出驃騎軍襲來的真正方向。

  想得越多,似乎就越是繁瑣,就有越多的可能性,到了最后長時間的思索和不確定帶來的焦慮,讓曹操感到一陣陣的疲憊,頭疼也越發的明顯起來,但是心中不甘,以及執拗的懷疑,讓曹操依舊咬著牙堅持著。

  曹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換一個角度思考——

  若他是斐潛,手握如此優勢兵力,尤其是那支令人生畏的騎兵,他會如何抉擇?

  若某為斐子淵…

  曹操的目光在輿圖上逡巡,最終牢牢鎖定在冀州、兗州、豫州那片廣袤的平原之上。

  并涼鐵騎,天下驍銳,野戰無雙。得此利刃,豈能藏于匣中,置于關中、河東之山地險隘,與敵逐城爭奪,消磨銳氣?

  曹操微微搖頭。

  如果他手頭上有斐潛這般數量的精銳騎兵,即便是只有一半…

  斐潛的騎兵數量,曹操曾經多次估算,但是具體數目始終是個謎團。

  不管如何,曹操估計,驃騎騎兵至少是有三萬!

  當然也有可能會更多,但是再多下去…

  曹操還真希望斐潛無限制的暴兵,像是董卓那樣,吸納無數的胡人騎兵,以羌人,匈奴,鮮卑,烏桓等等來組建出一個龐大的,卻難以指揮的,甚至是遲鈍的騎兵集團。

  然后生生的吃垮斐潛,吃空關中…

  可惜,斐潛只選了精銳,也只要精銳。

  也有一些戰損,也會有一些補充。

  這就使得斐潛在關中的經濟,沒有承受巨大的壓力…

  想到此處,曹操不由得有些恍惚,如果當年他也選擇精銳,而不是一口氣吃下了三十萬青州兵…

  三十萬青州兵啊,還不如三萬的驃騎精銳,可是要三十萬張嘴啊…

  曹操微微嘆息了一聲,搖了搖頭。

  那個時候,他沒得選,也不由得他選。

  曹操將注意力重新集中起來,思索著,手指也在輿圖上緩緩的滑動。

  大戰之前,驃騎騎兵大半在河東,陰北,隴右,關中,另外一半則是在大漠北域。

  西域叛亂,導致曹操錯誤的預估了斐潛的局勢。

  曹操原本以為斐潛在西域會自相殘殺,然后西域騎兵與關中騎兵相互損耗,若是如此,即便是斐潛最終得勝回旋,也不會剩下多少兵力了,而且背叛過的西域也未必能夠迅速穩定,還可能要拖住隴右的兵力…

  等到曹操知道鄯善之事的時候,就已經騎虎難下了,只能期盼斐潛送來的所謂鄯善條約是虛晃一槍…

  曹操吞了一口唾沫,感覺嗓子有些干涸。

  現在這種局面之下,若是…某有如此精騎,當效仿昔日衛霍,縱騎千里,席卷平原!冀州已殘破,然兗豫猶存根基,且無險阻可守,正利于騎兵馳騁!若能速破兗豫,則中原震動,可斷吾之根本,亦可挾大勝之威,迫降江東…此方為上策!

  定是如此!曹操越想越覺得此理通達。

  騎兵的優勢在于機動、在于沖擊,只有在開闊地帶才能發揮最大威力。

  若是將騎兵用于山地,用于濕地沼澤,無疑是棄長用短。

  斐潛并非庸才,豈會行此不智之事?

  至于斐潛所倡的以民為重么…

  呵呵…

  想到此處,曹操嘴角不由得泛起一絲混合著譏諷與不信的冷笑。

  曹操將手中的輿圖放下,搖頭,此不過收買人心之言,欺世盜名之幌耳!

  曹操站起身,圍著中軍大帳轉了兩圈,然后重新回到桌案之前,用手按住桌案,像是對著桌案另一側,他心中所虛構出來的斐潛在譏諷,在冷笑,自古及今,王侯將相,誰人真以草芥之民為念?汝治左傳,亦當知曉,「民不可逞,度不可改」!馭民如馭牛馬,鞭策之,驅使之,方能成事!朝廷所謂休養生息,亦不過如蓄養牲畜,待其肥壯,方可榨取更多血肉!

  他說著,也回想起自己起兵以來的種種行徑。

  為了糧草,為了兵源,為了穩固統治,他征收重稅,推行屯田,有時甚至不得不默許縱容軍隊的某些行為…

  他告訴自己,這是亂世的無奈,是成就大業必須付出的代價。

  慈不掌兵!曹操低語,自古皆然…

  他像是在為自己辯護,又像是在強化自己的信念。某非不欲仁政,然時局如此,不行霹靂手段,難挽社稷崩塌!些許犧牲,乃為大局,不得已而為之!

  曹操絕不相信,斐潛真能超越這個時代的局限…

  彼于關中、并涼之地,或可約束部屬,行所謂仁政,蓋因根基初定,需收人心!然如今汝大軍遠征,深入敵境,糧秣何來!?

  曹操的眼神變得銳利,仿佛已經看到了問題的核心。

  曹操走到了大帳之中,將長袖一振,昂揚說道,中原糧倉,已被吾某搬空!汝數萬…對,加上北漠,少說十數萬大軍,人吃馬嚼,每日所耗幾何?!不從當地豪強士族手中強征,難道憑空變出不成?若強征,則必與地方大姓結怨,其所謂新政之基,必是動搖!若轉而壓榨黔首,搜刮民脂民膏,則其以民為重,便是不攻自破,淪為天下笑柄!

  沒錯,曹操認為,驃騎軍定會席卷中原,不僅是要攻冀州,還會試圖攻打兗州,豫州!

  因為他覺得,只有這樣才是最正確的方式!

  如果是他帶領這樣一支騎兵,肯定會這么做!

  曹操甚至開始想象那幅畫面…

  初期,驃騎軍可以打下很多城池,甚至有些城池根本就不用打,但是隨之而來,因為糧草問題,驃騎軍開始在冀州,在兗豫之地,搶糧征丁,引得怨聲載道,士民離心!

  屆時…曹操重新踱回案前,手指重重地點在輿圖的兗豫區域,若汝主力陷于中原,與地方勢力糾纏,吾便自荊州出南陽,威脅其河洛、關中根本!若汝救關中,某便取豫州!若汝保豫州,某便再破河洛,掩進河東!汝首尾不能相顧!就算是有精銳騎兵,又是如何,東西奔走,徒勞無功!

  斐潛的主力騎兵,怎么可能不進軍中原?!

  曹操越是推理,越覺得自己的判斷合情合理,也符合他對人性、對權力、對戰爭本質的一貫認知。

  斐潛的那些新政,抑或說是仁政,曹操認為,在和平時期或可收效,但在你死我活的戰爭面前,尤其是在資源匱乏的敵境,必然難以維持,最終必然走向曹操設定的舊轍之中,淪為舊統治者的形態。

  而到了那個時候…

  斐子淵啊斐子淵,曹操越是想,越是開心,幾乎要嗤笑出來,任汝巧言令色,標新立異,到頭來,行徑與吾等又有何異?!不過是虛言假意罷了!這天下,終究是強者的天下,是權謀的天下,豈是空呼幾句「以民為重」,便可更改?!

  哈哈,笑話,笑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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