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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七三章 文武之爭

劉洎從懷中取出一方印鑒,居然是中書令的官印  他指著印鑒上的印鈕:“看見這印鈕上的龜蛇相交了么?玄武之神,龜身蛇頸,一文一武相絞相生。陛下今日準我致仕,明日你便是這政事堂的掌印人。你素來對我頗有微詞,定在疑惑為何總要勾起朝堂上文武如涇渭般纏斗。”

  窗外風雪愈盛,絲絲裊裊的鐘聲、梵音混雜在風聲呼嘯之中,幾不可聞。

  馬周喝了一口黃酒,沉吟稍許,頷首道:“所以,為何不能文武相濟、團結一致呢?武主外、文主內,武將開疆拓土、掃平蠻夷,文官廉潔奉公、治理國家,此為三代之治、大同之世也。”

  劉洎失笑道:“賓王何以如此天真?佛門所謂‘貪嗔癡’人之禍根也,一語中的。那些史書之上所載之傳聞豈能當真?要知道歷史是人創造的,史書是人書寫的,只要是人就有立場,就有私心,圣賢亦是如此。”

  馬周蹙眉:“史書不可盡信,但總不能盡不可信吧?”

  后朝之人修前朝之史,為了彰顯得國之正,難免要夾帶私貨,或詆毀前朝之亂政,或粉飾本朝之太平,概莫如是。

  但總不能所有史書都是胡編亂造吧?

  劉洎笑著搖搖頭,將酒杯斟滿喝了一口,黃酒的綿柔、姜絲的辛辣、桂圓的甘甜…在口中混合成一股獨特的芬芳。

  他未答,反問道:“今日之世,可謂盛世乎?”

  馬周斷然:“自然!古之盛世,未有今日之盛也。”

  “賓王可能想象日后之史書會如何描述今日之盛世?”

  未等馬周回答,他便自顧道:“政通人和、物阜民豐、禮樂昌明、安居樂業、四夷賓服,不遜于成康、文景,遠勝于昭宣、光武…大抵便是這些了。”

  馬周點點頭。

  當今之盛世,卻是遠邁成康、文景、昭宣、光武,縱使開皇年間與今相比也多有不如。

  這有什么問題呢?

  劉洎神情之間并未有一分一毫在他擔任宰相期間締造盛世之驕傲、興奮,反而眉宇之中滿是黯然。

  “可即便如此之盛世,便當真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了?便豐衣足食、無餓死之人了?便幼有所養、老有所依了?”

  馬周默然,良久才道:“當然不是。”

  他明白了劉洎的意思,如此之多的“盛世”,卻連“人皆飽食”尚且不能做到,談什么“天下大同”?

  有史以來,從未存在人人都能吃飽飯的王朝!

  劉洎又喝了一口酒,即便黃酒綿柔卻也面色發紅、酒氣上涌。

  “當你身為宰相之時,要居高臨下去仔仔細細觀察這個帝國,所思所想、所作所為,都要以天下百姓為基礎,倘若連自己的國民都不能吃飽飯、穿暖衣,再多的蓋世功勛、赫赫武功又有什么用?”

  他似有幾分醉意,神色之中帶著回憶:“貞觀初年我為侍御史,時常見到先帝與宰相們為了政務繁忙至深夜…有一日,衛公夜叩宮門獻平突厥策,房杜二相披衣掌燭與他爭到五更天——不是爭該不該打,是爭打下后設郡縣還是羈縻府。將軍眼中只有狼居胥山,宰相心里卻要裝下十年后的漕運、稅賦、邊民編戶。”

  馬周執壺,為他斟酒。

  雪花被風卷著打在窗戶上,綿柔細密。

  劉洎續道:“宇宙至理在于平衡,萬物如此,朝堂亦如此。你可知為何讓安西都護府的大都護調不動糧草,讓河東道的黜陟使握不住兵符?不是不信任,是要在長城與運河之間劃一道星河。武人聚成火,能燒盡胡塵;文人匯為水,可滋養州縣。可水火若同器——那便是三國亂世、漢末烽煙。”

  文與武,既要相輔相成,又要針鋒相對。

  劉洎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目光略顯迷離:“我之錯,錯在私心太重,不在文武之爭。”

  “你且謹記,陛下需要有人替他說他不能說的話。當安西軍請增十萬匹絹,我們文臣就得跪諫‘民生凋敝’;當邊疆胡族叛亂,將軍們該在朝堂舉著兵符說‘姑息必釀大患’…你我相爭得越真切,圣裁就越顯天威——但即使面對高高在上的皇權亦不能俯首帖耳、任憑驅策,要留三分余地。”

  他站起身,將那一方宰相印鑒推到馬周面前,俯身道:“政事堂的硯臺要磨邊塞的沙,兵部的輿圖得蘸江南的墨。真正的禍患從來不是文武相爭,而是有一天,將軍們開始學寫清麗駢文,宰相們竟熱衷談論陣型——那時,大唐的骨髓就空了。”

  言罷直起腰身,推開房門走入漫天風雪之中。

  馬周沒動,眼神凝視著面前這一方宰相之印,腦中斟酌著劉洎之言,手中下意識的斟酒、喝酒…

  直至一壺黃酒喝盡,外邊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風已停駐,雪仍未歇。

  不知何時,寺內晚課的鐘聲已然平息。

  萬籟俱寂,雪花簌簌而落。

  翌日清晨,劉洎遣人往宮中呈遞了一份奏疏,未等陛下回復便帶著早已準備好遠行的家人,將貴重物品裝上馬車出了春明門,輕車簡從在長亭出停頓稍許,便過了灞橋向南走商于道,返回荊州老家而去。

  御書房內,看著馬周將那一方宰相之印放在面前,李承乾一陣愕然。

  這算什么?

  堂堂帝國宰相,致仕之后甚至未等他這個皇帝“三辭三讓”,遞上一份奏疏之后連年也不過便全家返回原籍,更將宰相之印私自轉交新任宰相,使得他這個皇帝看上去“刻薄寡恩”。

  分明就是無聲的抗訴!

  但這股怒火卻不能對馬周發泄,只沉聲問道:“昨日你們相見,私下都說了些什么?”

  對于陛下知曉他與劉洎私下相見,馬周并不意外。

  自從李敬業上任“百騎司”統領,“百騎司”對于朝中官員之監視愈發嚴密、甚至到了恣無忌憚的地步,與李君羨之時的溫和作風完全不同,朝野上下頗有微詞。

  馬周略作斟酌,道:“倒也沒什么,只是叮囑微臣要勤于政務、公正廉潔,另外還提醒微臣位置不同、眼界也要不同,多從輔佐陛下的角度去看待問題。”

  有關于劉洎那一番“文武之爭”的言論,他覺得還是不要細說為好,畢竟“文武之爭”的影響一旦外溢,必定影響皇權的威嚴——文武之爭可以平衡局勢,使得皇權愈發凸顯,但同樣也可視為皇權之式微,否則何須此等手段去平衡朝局?

  貞觀年間,可從未聽聞有什么“文武之爭”…

  “嗯,這些話倒也不錯。”

  李承乾的怒氣收斂了一些,雖然對于劉洎擅自離京多有不滿,但既然臨行之際還能叮囑繼任者“忠君愛國”,倒也不失本分。

  更何況劉洎此番不得不致仕告老,他還是有幾分心虛的…

  罷了,君臣一場,好聚好散吧。

  心中些許報復之念,也就此消散…

  “原本打算年后再正式交接,現在劉愛卿既然已經返鄉又將官印交付于你,那愛卿便走馬上任吧,今早將中書省的事務攬過來。另外,也與裴懷節、任雅相分別做好門下省、京兆府之交接。”

  “陛下放心,微臣馬上聯系裴懷節、任雅相。”

  “那愛卿這就去辦吧,年前事務冗雜,莫要出了什么岔子。”

  “喏。”

  馬周起身,將官印收好,再度施禮之后轉身離去。

  李承乾坐在原地,喝了口茶水,嘖嘖嘴,心情有些郁悶。

  對于中書令之人選,他很難滿意。

  誠然,馬周比之劉洎無論在能力、官聲、威望上都更勝一籌,原則性也更強,對于皇權之敬畏更有口皆碑…但馬周之缺點,也正在于其原則性太強。

  在馬周眼中,唯有“對錯”,絕無“妥協”,想要如劉洎那樣便于溝通,實在難如登天…

  但事已至此,徒喚奈何。

  他更為屬意的許敬宗未被一擼到底、貶斥出京,已經算是東宮那邊有所退讓了…

  門下省官廨在恭禮門內、弘文館西,一大排松樹沿著弘文館西墻栽植,風雪之中綠意盎然、傲雪而立。

  正堂之內,所有門下省官員濟濟一堂,馬周坐在主位與身邊的裴懷節一絲不茍做著交接,諸般事務根本不需下屬官員提醒、補充,皆心有定數,再是細微之處也能娓娓道來。

  諸多官員更是畢恭畢敬。

  雖然官場之上難免“人走茶涼”,但馬周此番乃是晉升,由宰相之一一躍而成為宰相之首…畢竟,“捧紅踩黑”也是官場生態。

  直至晌午時分,政務交接才告一段落。

  馬周喝口茶,吁出一口氣,沖著配懷姐點點頭:“政務大體上便是如此,裴侍中要多多用心盡快抓起來,倘若有甚不解之處也可去向我詢問,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裴懷節很是恭敬:“下官驟然擔任侍中之職,心有戚戚、戰戰兢兢,如何行事還請中書令不吝賜教。”

  雖然已經長官門下省之大權,但他在朝中無有盟友,并不想做一個“孤臣”。

  馬周放下茶杯,面色冷淡:“倘若不知如何展開侍中之事務,有何必居于此職呢?我只有一言告知,莫要辜負陛下之信任,更莫要辜負萬民之民生,言盡于此,好自為之。”

  裴懷節面紅耳赤,心中暗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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