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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千零二章 劉洎為難

  天尚未亮,承天門剛剛開啟,劉洎便徑直入宮抵達中書省官廨,內侍已經打開門窗開始灑水、掃地,用抹布將桌椅仔仔細細擦拭一遍,又將偏廳內的火爐點燃燒上開水。

  東方晨曦微現,從層迭的殿宇屋脊望去,一片魚肚白渲染天際。

  門前石階下的草葉沾染露水、晶瑩欲滴。

  到了值房內坐下,喝了一杯茶水,開始翻閱今日公文之時,官員、書吏已經陸陸續續趕來。

  身穿官袍的尚書左丞裴熙載前來辦公,前腳邁進官廨,便被書吏告知中書令相召,趕緊來到中書令值房,敲門入內。

  “下官見過中書令,不知召見下官有何吩咐?”

  劉洎放下筆,抬起頭,從書案之后走出來,示意裴熙載一并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讓書吏為其斟茶。

  而后問道:“聽聞御史臺那邊在大興土木?”

  尚書左丞是尚書省的三把手,地位在尚書左右仆射之下,負責尚書省日常事務,權柄極重,且前途遠大,要么在尚書省內逐步拔擢成為尚書右仆射,要么外放,至地方則府尹、至六部則尚書。

  兩人私交甚篤,裴熙載笑著道:“哪里有什么大興土木?只不過是亞臺見官廨院子里幾棵大槐樹有些礙眼,且懷疑御史臺風水不佳,便讓人將那幾棵大槐樹刨了去,又從終南山尋了幾棵柏樹移栽過來,那幾棵柏樹許是長了幾百年,很是茂盛,移栽不易,所以動靜搞得大了點。”

  劉洎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搖頭失笑:“這劉同壽流年不利、時運不暢,居然遷怒于幾棵樹,實在是令人捧腹。據聞漢時御史臺內遍植柏樹,因而得了‘柏臺’之雅稱,這是打算效仿古人、重新振作啊!”

  裴熙載也笑起來,往劉洎這邊湊了湊,低聲道:“原本布局嚴密、萬無一失,結果被越國公反手一擊、正中要害,若非是替陛下擋住紛紜輿論,怕是要就此解冠辭官,豈能不感嘆時運不濟?為了幾棵樹搞得大張旗鼓,甚至惹人恥笑,不知所云。”

  “呵呵,劉同壽奸猾得很,你以為他真傻啊?”

  劉洎喝了口茶水,淡然道:“既是以此方式自嘲,又由此向外表明他知錯就改、幡然悔悟之態度,往后沒人再讓他干這種事了。”

  刨樹、栽樹,看似不知所謂,實則將嘲諷拉滿。

  堂堂御史大夫,淪為朝野上下之笑柄,陛下心中作何感想?

  看似移栽了幾棵柏樹,又怎知不是以此明志——似漢朝御史那樣鐵骨錚錚、不畏權貴?

  裴熙載仔細想了想,嘆服道:“中書令才智敏捷、觀察入微,下官遠遠不及也。”

  劉洎似笑非笑的瞅了對方一眼,對這份不著痕跡的恭維沒當回事。

  私交再好,當雙方關系處于上下級的時候,也難免遵循官場上的某些規則…

  正聊得開心,有書吏前來:“陛下派人內侍前來,宣召您御書房覲見。”

  裴熙載遂起身告辭:“中書令請便,下官自去尋人辦理公務。”

  劉洎點點頭,待到裴熙載離去之后,整理一下衣冠,出了中書省官廨,快步前往御書房。

  “冊封沈婕妤為昭儀?”

  面對李承乾的詢問,劉洎略顯驚訝。

  御案后的李承乾站起身,負手走出來,頷首道:“沈婕妤已然有孕,且極有可能誕下一位皇子,三品的婕妤未免有失身份,將之冊封為二品昭儀,實是情理之中。”

  劉洎默然,心念轉動。

  后宮品階極為嚴格,上下之間涇渭分明,皇后超品、統御后宮,其下則一品為“妃”,二品為“嬪”,這算是皇帝正式的妻妾,有名分的那種,死后可以陪葬,“婕妤”則不入流。

  一般來說,縱然沈婕妤有孕,提升其品階冊封為昭儀,也應當在誕下皇子之后,畢竟公主不值錢,想要“母憑女貴”,幾無可能…

  所以陛下何以如此急切冊封沈婕妤?

  “陛下明鑒,后宮之事乃陛下家事,自有陛下乾綱獨斷即可,微臣不敢置喙。”

  李承乾擺手,招呼劉洎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嘆氣道:“你我分屬君臣,實為手足,在你面前我也不諱言。我這些年來氣血不旺、子嗣不盛,早已成為心病。如今沈婕妤有孕,著實艱難,自然應當提升其品階,使得將來孩子出生之后地位尊崇,否則與他那些堂兄弟比較起來身份低微,讓我情何以堪?”

  劉洎恍然。

  說什么與堂兄弟比較都是借口,與太子相比才是真的。

  一個婕妤生下來的孩子,縱是皇子又能如何?在太子面前,有如奴仆一般,毫無地位可言。

  現在孩子尚未誕下便提升沈婕妤為昭儀,那么將來孩子誕下,是否直接將沈婕妤提升為“夫人”?

  陛下的話語近乎于軟語相求,毫無帝王威嚴,這讓他委實不好拒絕,只得勉為其難道:“陛下乃是君父,君父有難,微臣豈能坐視?既然如此,下次政事堂會議之時,微臣會提及此事,諫言提升沈婕妤為昭儀。”

  按理說,后宮之事不歸前朝所管,陛下想要提升哪個、罷黜哪個,外臣無權干涉。

  可正所謂“天家無私事”,后宮之變故也會引導前朝發生動蕩,所以臣子們并不會對后宮之事坐視不理,任憑陛下為所欲為。

  先升昭儀、再升妃位,這是越級、更是僭越,可以想見誰提出這個建議誰就要面對朝野上下之輿論攻訐,做出這樣的決定對于自珍羽毛的劉洎來說極其困難,可面對陛下近乎于央求的懇請,他怎忍心拒絕?又怎能拒絕?

  自御書房出來,抬頭看了一眼爬上頭頂的太陽,劉洎輕輕嘆了口氣,快步回到中書省官廨,一個人關在值房內,連喝茶水的心情都欠奉,又是憋悶、又是擔憂。

  朝野攻訐也就罷了,可萬一被視作提前站隊尚未出生的“皇子”,背棄了皇后、太子,豈不是冤哉枉也?

  雖然他的確不愿見到未來太子順利登基。

  因為那就意味著房俊愈發權勢熏天、不可遏止,整個大唐都將被軍方所把持,文官再無可能發出屬于自己的聲音、維護自身之利益…

  只是鬼知道沈婕妤到底能否誕下一位皇子,而陛下又是否當真會廢黜太子、另立儲君?

  煩躁了好一會兒,劉洎起身脫下官袍,換了一身常服,帶了兩個仆從出了官廨,由承天門出宮,徑自去往吏部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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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吏部衙門,得知今日李孝恭只來點卯,之后便告病回府,劉洎便又騎馬出了皇城,直奔河間郡王府。

  王府書房。

  李孝恭體魄雄健、寬袍大袖,坐在椅子上雄偉如山,當年不僅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統帥,亦是手持馬槊、沖鋒陷陣的猛將,只是如今腰腹之間贅肉橫生,額頭綁了一條抹額,整個人神情懨懨、面色蒼白。

  “郡王看上去不大好啊,可否找了御醫診治?”

  劉洎目露關切。

  李孝恭揉了揉額頭,嘆氣道:“年歲大了,往年沖鋒陷陣留下的傷創全都復發,御醫也無太好手段,只能多多休養、多多進補,熬著日子等死罷了。”

  昔年縱橫無敵的將軍如今遲暮,再不見英豪之志,只剩下腐朽之氣,難免令人心生惻隱、無限唏噓。

  說了一會兒話,喝了幾口茶水,李孝恭精神振奮了一些,笑問道:“中書令可是稀客,總不會親自登門來慰問我這個將死之人吧?有什么事,不妨直言,不過我這把老骨頭即將入土,說的話怕是也沒幾個人聽了。”

  “郡王英雄蓋世、功勛赫赫,實乃我大唐之定海神針,豈能這般妄自菲薄?”

  “呵!我只是老了,還未糊涂,你這般甜言蜜語試圖哄騙于我,必然是千難萬難之事,要不中書令喝了這杯茶,便即回去可好?免得你說出難事,我又辦不了,頗為尷尬。”

  劉洎趕緊道:“下官一片赤誠、衷心敬服,絕無一言半字虛假。”

  “行了行了,有話快說吧,我這精神不濟,回頭得睡一會兒。”

  李孝恭擺擺手有些不耐煩,喝了口茶水。

  劉洎不敢怠慢,將方才御書房內與陛下的對話一字不差的說了,末了,一臉憂愁道:“此事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外朝必有大臣反對,郡王素來一言九鼎、威望厚重,若是能代表宗室發聲,想來會有更多人支持陛下。”

  李孝恭濃眉緊蹙,盯著劉洎看了好一會兒,才神色不善道:“中書令欲置于死地乎?”

  “下官不敢!”

  “還有你不敢做的事?”

  李孝恭冷哼一聲,慍怒道:“你今日敢在政事堂建議提升沈婕妤為昭儀,明日就敢起草廢黜皇后、冊封新后之詔書,后日更敢廢黜儲君、另立新儲!劉洎,你自己欲向陛下逢迎諂媚得皇權之眷顧,自去便是,但我與你無冤無仇,何故拉上我呢?”

  今日劉洎登門,他若答允其所請,則即將面對朝野上下之劫難;如若拒絕,勢必傳到陛下耳中,陛下定然不滿他不肯予以支持。

  這劉洎接了苦差事,卻轉手將他給丟進坑里,簡直不當人子啊!

哎呦文學網    天唐錦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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